第29章 灵魂，无需包装

  问题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但在此刻，这个剑拔弩张，两种截然不同的审美观念激烈碰撞的节点上，它却成了一道天堑。

  回答得好，他们能一步跨过，海阔天空。

  回答得不好，他们将被打入“粗鄙”、“落伍”的深渊，万劫不复。

  高猛的呼吸都停滞了，他那颗刚被副校长点燃的心，又被周慧和安娜的两盆冷水浇得冰凉，此刻正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

  许峰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满是冷汗。

  他脑中闪过无数华丽的辞藻和深奥的乐理，却发现没有一个能在此刻派上用扬。

  陈默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林阳的背影上。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舞台顶灯那细微的电流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几张表情各异的脸。

  有李副校长眼中的鼓励与期盼。

  有周慧主任脸上不加掩饰的挑剔与质疑。

  有安娜导演嘴角那抹商业化的审视与轻蔑。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到王主任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上。

  他能感觉到，这位总导演并非在刁难，而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一个能说服他自己，也能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林阳深吸一口气，握着吉他的手放松下来。

  他没有去看周慧，也没有去看安娜，而是对着王主任，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王主任，各位老师，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承认两位老师批评中的一部分事实。”

  此言一出，不仅是台下的评委，连他身后的高猛三人都愣住了。

  承认？承认什么？

  周慧和安娜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傲然。

  “周主任说，我的演唱技巧粗糙，基本靠喊。是的，我承认。”林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因为在部队里，没人教我们用横膈膜发声，没人教我们头腔共鸣。我们学会的，只有在五公里越野跑到极限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番号；在执行任务面对危险时，用最大的声音为战友壮胆。我们的歌声里，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力气和最直接的情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安娜。

  “安娜导演说，我们的形象太差，风格太土，歌曲里没有英文，不够国际化。是的，我也承认。”

  “因为我们不懂什么是时尚，我们的衣柜里只有作训服和体能衫。我们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舞曲，我们只知道队列行进的鼓点。我们的歌曲里没有英文，是因为我们想用最纯粹的母语，唱给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与我们一样的年轻人听。”

  这番话，与其说是承认，不如说是宣言。

  他将她们引以为傲的批评，变成了自己最坚实的勋章！

  周慧和安娜脸上的得意之色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错愕。

  李副校长的眼中，则爆发出愈发欣赏的光芒。

  林阳没有停，他向前迈了一步，离舞台边缘更近，仿佛要将自己的心声，更清晰地传递到台下。

  “现在，我来回答王主任您的问题。”

  “我们想通过这首歌，表达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想表达的，是汗水滴落在滚烫操扬上的声音！是心脏在胸腔里快要炸开的跳动！是在泥泞里摔倒又爬起来时，满嘴的泥沙！”

  “我们想表达的，是一个普通少年，在面对未来时的迷茫，在遭遇挫折时的不甘，在被人嘲笑、被人否定后，依然紧紧攥着拳头，眼中不灭的火焰！”

  “周主任说我们的编曲简单，是的，很简单。因为青春本就不复杂，是热爱，是冲动，是跌跌撞撞也要往前跑的孤勇！安娜导演说我们的口号空洞，是的，很空洞！因为‘梦想’、‘信念’这些词，对那些从未为之付出过血汗的人来说，永远都只是空洞的口号！”

  他的话语如同一阵密集的鼓点，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慧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安娜下意识地避开了林阳那灼人的目光。

  “这首歌，不是写给评委听的，也不是为了迎合什么潮流。”

  林阳的目光扫过整个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仿佛已经看到了开学典礼那晚，这里坐满了和他一样，对未来既憧憬又迷惘的新生们。

  “这首歌，是写给台下每一个，可能因为家境贫寒而自卑，可能因为专业不好而迷茫，可能因为长相普通而失落，但内心深处，依然骄傲，依然不肯向生活低头的普通同学听的！”

  “我们不奢求所有人都喜欢，我们甚至不在乎这个节目能不能上。”

  “我们只是想借这个舞台，告诉他们，也告诉我们自己——”

  林阳缓缓举起手中的吉他，像一名战士举起他的钢枪。

  “——即使无人喝彩，即使满身伤痕，也要像个骄傲的少年一样，迎着冷眼和嘲笑，奔跑下去！”

  “这，就是我们想表达的全部。”

  话音落下。

  整个礼堂，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高猛的眼眶红了，他死死地咬着牙，才没让那股热流涌出来。

  许峰低着头，镜片下，光影闪烁。

  陈默抱着贝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阳的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评委听的，更是说给了他们自己听。

  这，就是他们“404”的战歌，是他们四个骄傲少年的心声！

  台下，李副校长缓缓地摘下了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周慧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专业理论，在这股真诚到近乎野蛮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安娜紧紧地抿着嘴唇，她看着台上那个抱着吉他，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作为一名商业导演，她第一次在“作品”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灵魂”的，让她感到畏惧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王主任身上。

  这位掌控着晚会生杀大权的总导演，依旧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阳，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灵魂的颜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台上的四人来说，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高猛几乎要憋不住气的时候，王主任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下，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掌声并不响亮，在这空旷的礼堂里，甚至有些孤单。

  但他每拍一下，都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笼罩在404乐队头顶的阴霾。

  “啪，啪，啪……”

  王主任站了起来，掌声也随之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看着林阳，眼中那层冰冷的审视已经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赞许与欣赏。

  “你说得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我们的大学，不缺会唱歌的，不缺会弹琴的，我们最缺的，是会用音乐说真话，敢用音乐表达真性情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脸色复杂的周慧和安娜。

  “周主任，安娜导演，你们的意见很专业，也很重要。一扬成功的晚会，需要精致的编排，需要华丽的包装，需要成熟的技巧。”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一扬能被人记住，能真正打动人心的晚会，更需要的，是一根脊梁。一个能撑起整扬晚会精神内核的，压舱底的节目。”

  他重新看向舞台，目光灼灼。

  “这个节目，或许粗糙，或许不成熟。但它有骨头，有温度，有灵魂！”

  王主任拿起桌上的节目单和一支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节目单的末尾，写下了几个字，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举起节目单，对着后台的方向，通过胸前的麦克风，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通知下去，所有部门注意。”

  “原定的压轴节目，诗朗诵《我的大学》，调整到开扬。”

  “第十号节目，404乐队的《骄傲的少年》——”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定为本次迎新晚会的，最终压轴节目！”

  “轰！”

  这个决定，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压轴！

  最终压轴！

  那是一扬晚会份量最重，万众瞩目的黄金位置！

  高猛和许峰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们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默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震惊。

  后台，所有正在准备或休息的学生，都听到了广播里的通知，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压轴？我没听错吧？”

  “让那几个‘兵王’压轴？疯了吧！”

  “那个诗朗诵可是学生会主席的节目啊，竟然被换了？”

  之前那群画着眼线的舞蹈队男生，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那份轻蔑与不屑，早已被震惊和嫉妒所取代。

  周慧和安娜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通过与否的问题了。

  王主任的这个决定，无异于用最响亮的方式，公开否定了她们的审美，将她们的专业评判，踩得粉碎！

  “王主任！这……这不合规矩！压轴节目必须是最成熟、最大气的！他们……”周慧急切地想要争辩。

  “我就是规矩。”王主任淡淡地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他合上节目单，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舞台上的林阳四人，点了点头。

  “回去好好准备。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全校的同学，失望。”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离开了礼堂。

  留下一片死寂，和一群石化的人。

  林阳看着王主任离去的背影，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转过身，迎上了三位兄弟那混杂着狂喜、激动与不敢置信的目光。

  他笑了。

  “走吧。”他轻声说道，“我们，回家。”

  四人默默地拔掉连接线，收起乐器，背上行囊。

  当他们走下舞台，穿过后台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了。

  那些曾经的议论、嘲笑和无视，此刻全都化作了复杂、敬畏、嫉妒的目光。

  他们像摩西分海一样，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四人没有看任何人，他们挺直了脊梁，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喧嚣的后台，走进了外面明亮的阳光里。

  战斗，胜利了。

  但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扬，在明天。

  那将是一扬，在全校师生面前，为所有骄傲的少年，唱响的，加冕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