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欢迎来到，404“疯人院”

  九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荷尔蒙与……各种乐器发出的、不成调的练习声。

  林阳背着他那只半旧的行军包，站在刻着校名的巨大石碑前，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四周是穿着时髦、打扮各异的年轻男女，他们三五成群，笑闹着从他身边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的眼神，与军营里那些锐利、刚毅的眼神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鲜活、自由，甚至有些散漫的气息。

  “终于……回来了。”林阳低声喃喃，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凡间”空气。

  没有了凌晨四点的紧急集合号，没有了汗水浸透的训练扬，没有了那身沉甸甸的军装。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前来报到的大一新生——虽然他心理年龄已经可以当这群孩子的叔叔了。

  按照刘狐狸……不，刘上将给他办好的手续，他被分到了男生宿舍三栋404室。

  戏剧系。

  直到现在，林阳也没想明白刘建军的操作。

  他一个唱歌的，怎么就被丢进了戏剧系？这是什么围魏救赵、声东击西的骚操作？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错投进麻将盒里的象棋子，格格不入。

  拎着简单的行李，林阳找到了三栋宿舍。

  刚走到404门口，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就穿透了门板，精准地扎进他的耳朵。

  那嗓音粗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但高音部分明显劈了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狼。

  林阳嘴角抽了抽，敲了敲门。

  歌声戛然而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颗硕大的、留着板寸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个身高至少一米九的壮汉，穿着一件印着“力量”二字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块垒分明，比林阳的大腿还粗。

  他看到林阳，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新来的？”

  “嗯，林阳，戏剧表演系的。”林阳点点头。

  “巧了！俺也一样！”壮汉一把拉开门，热情地把林阳拽了进去，“我叫高猛，高兴的高，凶猛的猛！以后咱就是兄弟了！”

  林阳被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肩膀生疼，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打量着宿舍。

  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

  此刻，宿舍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绒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木吉他。

  他身材匀称，眉眼清秀，但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另一个则站在阳台上，举着手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电话：“喂？妈！我到学校了！放心吧，宿舍条件老好了！室友？室友也特好！一个比一个精神！……啥？找女朋友？妈你放心，这事儿我肯定抓紧落实，争取过年给您带一个回去！……专业？戏剧系啊！对，就是上舞台演戏的那种！以后您儿子也是大明星了！……挂了挂了，室友都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

  这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林阳，立刻露出了一个八面玲珑的笑容。

  他个子不高，但很精神，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哟，最后一位兄弟到了！我叫许峰，允许的许，山峰的峰！”他自来熟地凑过来，勾住林阳的肩膀，“兄弟，看你这身板，也是个练家子啊？”

  林阳被他这股热情劲儿搞得有些不适应，只是干巴巴地回了句：“当过两年兵。”

  “兵？”

  这话一出，宿舍里另外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高猛那铜铃般的大眼瞬间亮了：“哪个部队的？”

  阳台上刚进来的许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郑重。

  就连那个一直埋头擦吉他的冷面帅哥，也抬起了头，目光如炬地射向林阳。

  林阳被这三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他仿佛又回到了新兵连，被班长审视的时刻。

  “东部战区，天河市的。”他老实回答。

  “东部战区？！”高猛一拍大腿，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掉了下来，“俺是北部战区退下来的！装甲师的！妈了个巴子的，缘分啊！”

  “南部战区，海军陆战队的。”许峰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油滑，多了几分真诚的亲近。

  三人的目光，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冷面帅哥身上。

  帅哥终于放下了他的宝贝吉他，站起身，走过来，对林阳伸出了手，言简意赅：“陈默。中部战区，空军。”

  他的声音清冷，但手掌却干燥而有力，虎口处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林阳与他握了握手。

  短短几句对话，宿舍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那么“当过兵”这三个字，就像一个特殊的身份认证，瞬间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和认同感。

  “我操！敢情我们404是个退伍兵宿舍啊！”许峰怪叫一声，兴奋地搓着手，“这下牛逼了！以后在学校里，谁敢惹我们，直接给他来一套军体拳！”

  “先别说那个了，”高猛挠了挠自己的板寸头，一脸纳闷地看着众人，“我就想不通，咱们几个大老爷们，怎么全被分到戏剧系来了？我报名的时候，填的明明是声乐系啊！我想唱歌！唱摇滚！”

  他说着，还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摇滚手势。

  “我也是，”许峰摊了摊手，“我寻思着我这口才，去播音主持系不是正好？结果被调剂到这儿了。我妈还以为我以后能当大明星呢。”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了吉他。

  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然也对这个专业分配有所疑虑。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林阳拍了拍高猛的肩膀，安慰道，“演戏不也挺好？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

  “说得轻巧。”高猛嘟囔着，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对了！兄弟们，前段时间那扬五大战区联合退伍晚会，你们看了没？”

  “看了啊！怎么了？”许峰来了精神，“那扬面，太顶了！尤其是最后那首歌，叫什么……《驼铃》！听得我一个海军陆战队的，都差点掉眼泪。”

  “何止是掉眼泪！”高猛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崇拜，“我跟你们说，唱那歌的哥们，才是真神！你们是没听过他之前在我们东部战区内部晚会上唱的那几首！一首《军中绿花》，把我们一个师的硬汉全唱趴下了！一首《好男儿就是要当兵》，又把所有人的火给点起来了！简直就不是人！”

  听到高猛的话，林阳的眼皮跳了跳，默默地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试图降低存在感。

  这时，一阵悠扬的吉他声响了起来。

  是陈默。

  他没有看谱，只是凭着记忆，轻轻地弹奏出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苍凉、悠远，带着一丝离别的伤感。

  正是《驼铃》的前奏。

  他的吉他技术很好，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情感饱满。

  一时间，宿舍里另外三人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

  一曲弹罢，陈默抬起头，看向高猛：“你说的那个人，好像也叫林阳。”

  “对对对！”高猛猛地一拍手，“就叫林阳！我还专门打听过！听说也是个伤退的兵，才二十出头，简直就是个妖孽！诶？等等……”

  高猛的脑子仿佛终于接上了网线，他猛地扭过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正在铺床的林阳。

  许峰也反应了过来，一脸惊奇地凑到林阳面前：“东部战区……也叫林阳……兄弟，不会这么巧吧？”

  宿舍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道灼热的、充满了探寻和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阳身上。

  林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快被这三道目光给烧穿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迎着三人的视线，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咳，那个……全国叫林阳的多了去了，同名同姓，巧合，纯属巧合。”

  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开玩笑，要是承认了，以这几个家伙的性格，他以后在学校里还想过一天清净日子吗？

  怕不是走到哪儿都得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

  “真的？”高猛半信半疑，他总觉得眼前这个林阳，和传说中那个“军歌之神”的气质，有点对不上。

  传说中的那家伙，应该霸气外露，王霸之气狂飙才对，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清秀，甚至带点腼腆的家伙？

  “真的。”林阳点头，表情无比诚恳。

  许峰摸着下巴，绕着林阳转了一圈，分析道：“好像也是。我听说那个林阳，已经被各大文工团抢疯了，怎么可能还来上大学，而且还是戏剧系。”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阳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吉他。

  但他的眼神里，明显还存着一丝疑虑。

  见状，林阳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兄弟们，第一次见面，要不晚上我请客？宿舍楼下搓一顿，喝两杯？”

  “喝两杯”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瞬间击中了三个退伍老兵的灵魂。

  “我操！这个提议好！”高猛第一个响应，之前的疑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就这么定了！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高！”

  “走着走着！”许峰也兴奋了起来，“正好联络联络感情！顺便商量一下咱们‘404疯人院’未来的发展大计！”

  陈默也放下了吉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林阳长舒了一口气，危机暂时解除。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性格迥异但都透着一股兵味的室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高猛的粗犷，许峰的机灵，陈默的内敛，加上他自己这个冒牌的“文艺青年”。

  这样一个组合，被硬生生塞进了戏剧系。

  他抬头看了看宿舍门牌号——404。

  404“疯人院”吗？

  林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也许，未来的大学生活，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枯燥和咸鱼。

  这帮家伙，虽然看起来都不太靠谱的样子，但……感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