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个点火,一个撑船,一个砸场

作者:百达不流川
  “哦?展开说说。”

  方振云眼睛一亮。

  “刚才那位同学说文学是图纸,您说文学要种花,我都拿小本本记下来了。”

  林阙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煞有介事。

  “我觉得吧,我们学生写东西,确实不能太……太那个。”

  “太哪个?”

  方振云循循善诱。

  “太真了。”

  林阙叹了口气,一脸懊恼。

  “比如我那篇得奖作文,

  现在回想起来,格局就太小了,充满了负能量。

  我不该写死亡和绝望,

  我应该聚焦医患情深,聚焦生命与病魔抗争的奇迹,

  最好再加点诗意的想象,比如所有病人手拉手,

  在阳光下放声歌唱,赞美新生。”

  台下有人皱了皱眉。

  方振云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林同学。”

  方振云沉着脸打断了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文学需要想象力,但不是胡言乱语。

  这种毫无逻辑的夸张,是在亵渎……”

  “怎么是胡言乱语呢?”

  林阙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你怎么不信我’的震惊。

  “方老师,这不是您教我们的吗?

  要把伤口包上纱布,要种出花来!

  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别让大家看见伤口吗?”

  赵子辰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林阙。

  大哥,你这反讽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但林阙没给他反问的机会,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造梦师,说什么地狱不空。

  我觉得他就是心理阴暗。

  世界多美好啊,哪有什么地狱?

  我们只要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

  不看那些烂尾楼,不听那些哭声,

  这世界不就全是天堂了吗?”

  会场里开始出现骚动。

  刚才还点头的老作家们,此刻面面相觑。

  这孩子是在赞同,还是在骂人?

  方振云扶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一顿,

  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那种慈祥的惯性,但眼神里却闪过疑惑。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阙,

  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口误”的慌张,却只看到了一片坦然的戏谑。

  笑容,终于一点点在他的脸上由于重力般垮塌下来。

  “那个……林同学。”

  方振云试图打断。

  “这种说法属于偏激了,我们并不是要掩耳盗铃……”

  “怎么是掩耳盗铃呢?这是文学的艺术加工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聚光灯的最中心。

  那种唯唯诺诺的姿态突然消失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有些土气的校服,但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里那种懒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锐。

  “所以我特别感谢方老师。”

  林阙拿着话筒,对着方振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标准,鞠得讽刺。

  “是您让我明白了,所谓的新锐文学,不是要写出新的东西,

  而是要学会用一种新的姿势,去粉饰那些旧的脓疮。”

  “您希望我们当温室里的花朵,唱好听的歌。

  您希望文学成为一块漂亮的遮羞布,盖在所有的苦难上,

  然后告诉大家:

  看,多美!”

  全场死寂。

  比刚才放录音时还要死寂。

  方振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文学论坛,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撒野啊。”

  林阙直起身,脸上挂着笑。

  “我只是在践行您的教导。”

  他指了指赵子辰,又指了指刚才那几个发言的学生。

  “我们是学生,我们还没学会怎么把谎话说得那么漂亮,那么有‘美学节制’。

  我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在绝望里挣扎。

  您让我们把这些写成医患情深,写成生命的奇迹?”

  林阙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顺着音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不起,方老师。这种新锐,我学不会。

  我觉得这不叫文学,

  这叫,诈骗!”

  方振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极大的怒火,

  重新举起麦克风,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关切”。

  “看来,林同学今天的情绪有些激动,思想也走进了死胡同。”

  “我们不能因为一篇获奖作文就给他过大的压力。

  为了保护我们年轻的天才,今天的发言就到此为止吧。

  工作人员,先带林同学去休息室冷静一下。”

  几个维持秩序的保安听到喊声,有些迟疑地往这边走。

  “方主编,这就急了?”

  林阙并没有惊慌,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您刚才不是说,文学是包容的吗?

  怎么,只包容那些夸您的,包容不了说真话的?”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那些记者,那些作家,那些一脸错愕的学生。

  “各位,其实今天这场论坛,挺有意思的。”

  林阙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造梦师没来,但他送了一把火。

  见深没来,但他送了一艘船。

  他们一个想烧掉虚伪,一个想渡人过河。

  而方主编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方振云。

  “方主编想把我们都关进笼子里,然后给我们发糖吃,告诉我们:

  乖,只要唱赞歌,就会有前途。”

  “赵子辰同学说,造梦师的文字像屠夫。”

  林阙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复杂的赵子辰,笑了笑。

  “其实屠夫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屠夫杀猪的时候,那是真刀真枪,那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总比某些人,拿着绣花针在脓包上绣花,还自以为是艺术家要强得多。”

  赵子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理论,

  在林阙这种近乎野蛮的逻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

  工作人员已经在方振云的眼神示意下冲向了后台电源处。

  电流声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似乎下一秒就要归于寂静。

  但林阙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冲向电源的人,

  而是直接放下了话筒,

  用原本的嗓音,对着台下嘶吼出声:

  “如果不让用话筒,那我就用嗓子喊!”

  就在这时,一只女生的手按住了那个正要拔电闸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回头,看到了作协主席的秘书,姜敏。

  姜敏摇摇头,转头看向台上的顾主席。

  一直坐在正中间、像尊佛一样没说过话的作协主席顾长风,

  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让他说完。”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还未切断的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作协办的论坛,若是连一个孩子的话筒都要掐断,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方振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可以对林阙发火,甚至可以封杀那些网络写手,

  但他绝对不敢得罪顾长风。

  林阙看了一眼这位老人,微微颔首致意。

  随后,他单手抄兜,重新举起话筒。

  “其实,我今天来,只为了说一件事。”

  林阙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戏谑。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清亮,像是穿透了屋顶,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刚才方老师一直让我们承认错误,让我们向主流靠拢。

  但我想问,什么是主流?”

  “是坐在高堂之上,不食人间烟火?

  还是躲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

  “都不是。”

  林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真正的主流,是人。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说真话的小孩,被大人们捂住了嘴。

  但我想,如果那个小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作家,他依然会选择说真话。”

  “因为皇帝即便穿上了最华丽的丝绸,没穿衣服就是没穿衣服。”

  “这世界有病,我们得认。

  认了,才能治。”

  “如果您觉得写出这种病就是极端,就是阴暗,就是不够优雅。”

  林阙笑了,

  他把那个从一开始就挂在脖子上的“学生代表”胸牌摘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演讲台上。

  “那这个特等奖,我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把空荡荡的椅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一个敢在黑暗中点火,一个敢在风浪里撑船,

  他们或许姿态不好看,但足够诚实。

  而我,比起做一个优雅的哑巴,更想做一个……”

  他收回目光,直视着台下所有错愕的眼睛。

  “诚实的疯子!”

  说完,他把话筒轻轻放在胸牌旁边,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在全场近乎窒息的注视下,

  他转身,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舞台。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厅的大门口,全场依然是一片死寂。

  方振云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招安大戏”,彻底演砸了。

  角落里,

  王德安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微红。

  他端起茶杯,像是敬酒一般,遥遥举了一下。

  “好一个,诚实的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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