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菩提旧梦（完结）
作者:南方有启音
日阳如金，
梦中亦是残阳晚照，古寺庭院里的菩提树枝繁叶茂，浓荫铺地，筛下点点碎金。
小小的虞清禾梳着双丫髻，浅绿襦裙上沾着几缕草叶，正蹲在树下，与身侧穿月白僧衣的稚童一同盯着地面。
那稚童眉眼清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经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却被地上的生灵勾去了大半。
地面青石上，一只异虫正缓缓爬动。虫身仅指甲盖大小，通体莹蓝半透，似浸了月光的琉璃，头部两对极小的眼点如金砂缀就，在光下微微发亮。
背甲上天然生着繁复暗金纹路，曲曲折折，竟似某种上古符文，腹下细足如毫毛，挪动时悄无声息，只在青石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你看它，倒是个有脾性的小东西。”
虞清禾捏着一根细树枝，轻轻拨了拨虫身，那虫子竟猛地弓起背甲，口器微张，露出细小红刺，似在龇牙咧嘴地抗议。她看得咯咯直笑，眉眼弯成月牙，
“趣致得很，不像你，整日捧着经书，闷葫芦似的不说话。”
稚童萧彧珩垂眸看了看那炸毛的虫子，又抬眼望了望她笑得泛红的脸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依旧没出声，只是将经书搁在一旁，指尖悬在虫身上方，似怕惊扰了它，又似好奇它的异动。
虞清禾拨弄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你瞧它背甲圆滚滚的，倒像后山结的毛栗子。不如……便叫它小栗子吧？”
她转头征询，见稚童微微颔首，立刻欢喜地拍手：
“就这么定了！小栗子，小栗子！”
说着，她将树枝塞进他手里，
“小师傅帮我看着它，我去寻阿娘要个琉璃瓶子，咱们把它养起来。”
树枝递到掌心，带着她指尖的暖意，稚童下意识握紧。虞清禾三步一回头，双丫髻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声音脆生生的：
“小师傅，劳烦你啦，我去去就回！”
望着她跑远的身影，稚童低头看向青石上的异虫。那“小栗子”竟趁他不备，调转方向就要往草丛里钻。
他眸光一动，拿着树枝轻轻一挑，将虫子翻了个四脚朝天。莹蓝虫身在空中划了个弧度，重重落在石上，细足乱蹬，口器开合，依旧是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稚童低笑出声，声音清嫩却带着几分促狭：
“想跑？你若跑了，一会她回来，我可没法交代。”
虫子挣扎得愈发厉害，细足扑腾着，却始终翻不过身，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倒引得他多看了两眼。
不过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虞清禾捧着一只琉璃瓶跑了回来，瓶身剔透，映着残阳，泛着暖光。
可她刚跑到树下，看清石上的景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只莹蓝异虫四脚朝天，细足不再动弹，竟是没了声息。
“小栗子！”
她惊呼一声，蹲下身去看，见虫子毫无反应，眼圈唰地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青石上，
“它……它是不是死了？都怪我，不该把它丢给你的……”
稚童也愣了，方才还鲜活挣扎的虫子，怎会突然不动？
他心头第一次涌上莫名的慌乱，捧着树枝的手微微收紧，竟不知该如何安慰泣不成声的小姑娘。
就在这时，虞清禾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将虫子捧了起来。谁知那“死透”的异虫猛地睁开金砂眼点，口器大张，狠狠咬住了她的指尖！
“啊——”刺痛传来，虞清禾疼得眼泪直流，指尖迅速渗出殷红的血珠。
稚童脸色一变，连忙放下树枝，伸手去拨那虫子。许是他动作急切，虫子竟松了口，滚落回青石上。
血珠顺着虞清禾的指尖滴下，落在石上，那异虫却像是被吸引，立刻爬过去，小口小口地吮啜起来，莹蓝虫身在血色映衬下，竟泛起淡淡的红光。
虞清禾的哭声骤然停了。
她噙着泪水，怔怔地看着那虫子喝着自己的血，迟疑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向虫背。
出乎意料，这一次，虫子没有龇牙咧嘴，也没有逃窜，反而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指尖，背甲上的暗金纹路似在微微发光。
她小心翼翼地将虫子捧回掌心，看着它蜷缩在自己的血珠旁，乖巧得不像话，顿时破涕为笑，转头望向稚童，眼里满是惊喜：
“小师傅，你看！你看！它是不是认我为主人了？”
“禾儿……小禾苗？”
一道温柔的女声自庭院入口传来，带着几分探寻。
虞清禾脸色一变，瞬间紧张起来，忙将掌心的虫子往琉璃瓶里塞，动作急促却轻柔。她把瓶子塞进稚童手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
“小师傅，你帮我照看小栗子，我……我明日便来寻你。求求你了，千万别让我娘亲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来不及多说，转身就往入口处跑。
稚童握着温热的琉璃瓶，看着她的身影跑向那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妇人。
妇人牵住她的手，柔声问了句什么，虞清禾回头望了他一眼，飞快地比了个“嘘”的手势，眼底满是狡黠与慌张，随即被妇人牵着，渐渐消失在菩提树荫外。
稚童站在原地，掌心的琉璃瓶还留着她的温度，瓶内的“小栗子”安静地趴在瓶底，似在沉睡。
他日日守在菩提树下，捧着经书，却再没等来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
终于，他忍不住跑去问大师父，大师父却告诉他，那户香客几日前便已离去，归乡远游，不知何时再归。
……
而这次他转身回头，却见她立在那儿冲他招手…
“小师傅…我在这儿…”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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