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血雾倾凰
作者:南方有启音
义城
浓雾依旧如黏稠的墨浆,沉甸甸地笼罩着残破的红楼高阁。瓦砾间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与湿冷的夜露混杂,吸入肺腑皆是一片冰寒的刺痛。
缙君赫肩胛处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将玄色龙纹衣袍浸染出更深暗的色泽,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抹倔强的青色身影,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暴戾。
“青雀,”
他开口,声音因受伤而略显沙哑,却依旧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对你那般好……纵容你数次,护你周全……你今日,竟这般对朕?”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浓重的失望与被背叛的怒火。
虞清禾持剑而立,软剑尖端兀自滴落着属于他的血珠。她脸色苍白,胸口气血因方才一击和缙君赫的掌力而翻腾不止,但眼神却清亮如雪,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嘲讽,
“缙君赫,你屠我誉府满门七十余条人命时,可曾想过‘好’字如何写?
我爹娘待你如子,誉府上下何曾亏欠于你?你却为一己猜忌,纵火行凶,连垂髫幼童都不曾放过!
今日,我一并替我爹娘,替我誉府冤魂报仇!”
话音未落,她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再次暴起,剑尖化作一点寒星,直刺缙君赫心口!
这一剑,蕴含了她所有的恨意与决绝,快如闪电,狠厉异常。
然而,缙君赫虽身受重伤,反应却快得超乎想象!
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身形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锋芒,同时左手如铁钳般疾探而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虞清禾纤细的脖颈!五指收拢,力道之大,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呃……”
虞清禾攻势顿止,剑势溃散,双手本能地去掰他箍紧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禾儿……”
缙君赫逼近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另一只手疾如闪电,连点她胸前数处大穴。
虞清禾顿时浑身一软,内力滞涩,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被他死死钳制在怀中。
“你的心,你的命,都只能属于朕……”
他低头,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带着一种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
“朕的雀儿,就算折断了翅膀,也应该留在朕的身边。”
他冰凉的指尖抚上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颊,动作竟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缙……君赫……”虞清禾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声音,眼中是淬毒般的恨意,
“我恨你……恨你……我就是死……也绝不会留在你身边……”
“恨?”缙君赫低低地笑了,笑声苍凉而扭曲,
“如今你的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萧彧珩了,是么?”
他手指摩挲着她颈间脉搏的跳动,语气骤然转冷,
“你想死?可以……但你也只能死在朕的手里。不过……”
他话音一顿,指腹擦过她眼角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喑哑,
“朕舍不得呢……”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声惊呼!
“清禾!”
原来是素芜见虞清禾受制,不顾自身伤势,强行提气,手持短刃从侧后方袭向缙君赫,意图围魏救赵。
“蝼蚁也敢放肆!”
缙君赫头也未回,反手一掌拍出,磅礴掌风如怒涛般汹涌而去。素芜本已力竭,如何挡得住这含怒一击?
当即被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断墙之上。
“素芜!”
殷墟目眦欲裂,疾冲过去将她扶起,只见她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虞清禾心头剧痛,再也抑制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阿珩——!”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缙君赫所有的理智!
“朕不许你喊他!”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双目赤红,空闲的右手猛地自袖中掏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
与此同时,他掐住虞清禾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则狠狠捂住了她的口鼻,
“朕不许你…心里有他人!你是朕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浓雾深处,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般掠至!剑光清冽如九天银河倾泻,直指缙君赫要害,逼得他不得不松开虞清禾,回掌迎击!
“砰!”
双掌相交,气劲轰然爆开!
萧彧珩与缙君赫各退半步,目光在空中相撞,如同宿命中的两颗煞星。刹那间,两人周身内力澎湃激荡,竟在体外形成了无形的力场,将周围的雾气都排开一空。
他们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境界,那是纯粹意念与内力的比拼,凶险更胜拳脚相加。
缙君赫虽重伤,但根基深厚,招式狠辣老练;
萧彧珩紫眸深处依旧残留着血忌引发的躁动,但眼神却无比清明坚定,剑法缥缈凌厉,每一招都蕴含着对虞清禾的守护之意。
虞清禾瘫软在地,穴道被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以快打快,身影交错,掌风剑气将周遭的地面撕裂出道道深痕。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月白,看到他嘴角渗出的血迹,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阿珩……”
她无声地喃喃,眼中水光氤氲,却对他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带着泪意的微笑。无论前路如何,此刻,他来了。
意境之中,两人已对拼数百招。
最终,萧彧珩觑得一个破绽,凝聚全身功力,一掌印向缙君赫胸前旧伤!缙君赫亦同时挥掌硬撼!
“轰——!”
仿佛惊雷炸响!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以两人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猛烈扩散开来!
离得最近的虞清禾、挣扎欲起的素芜、正扶着素芜的殷墟,以及刚赶到的殷阜,四人如同被巨锤击中,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震得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已鲜血狂喷,重重摔落在地,筋骨欲裂。
而就在虞清禾即将坠地的瞬间,那道月白身影已如影随形般掠至,手臂一揽,将她稳稳接入怀中,借着巧劲旋身卸去力道,双双飘落地面。
“禾儿!”
萧彧珩低头,看着怀中人儿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紫眸中满是焦灼与心疼,指尖颤抖地替她拭去血痕。
虞清禾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真实心跳,泪水终于决堤。
“阿珩……”
她哽咽着,伸手紧紧抓住他的前襟,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萧彧珩将她紧紧地拥住,声音低沉而坚定,
“别怕,我在。”
另一边,浓雾中一道青蓝色身影疾掠而出,扶住了踉跄后退、面色惨白、不住呕血的缙君赫。
“陛下!” 竟是青凤,她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心痛。
缙君赫却猛地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让青凤险些摔倒。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看着虞清禾对萧彧珩全然依赖的模样,看着萧彧珩对她毫不掩饰的怜惜,一股毁天灭地的嫉妒与不甘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呃……”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却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萧彧珩!你以为你赢了么?!”
青凤再次上前,试图扶他,声音带着哭腔:
“主子,您的伤……”
“滚开!别碰朕!”
缙君赫如同被污秽之物触到,再次狠狠甩开她,目光却依旧焦着在虞清禾身上,看着她为萧彧珩擦拭鲜血时那慌张失措、泪如雨下的模样,更是刺激得他理智全无。
虞清禾此刻哪还顾得上缙君赫,她所有心思都在萧彧珩身上,指尖触及他不断呕出的鲜血,吓得浑身发抖:
“阿珩!阿珩!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无事……禾儿,别哭……”
萧彧珩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抬手,用指腹笨拙却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一点小伤,无碍……莫怕,嗯?”
“我们走……我带你走……我们回家……”
虞清禾用力点头,胡乱地抹去自己的泪水,试图搀扶起他。
“回家?”
缙君赫听着这两个字,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炸药,他猛地站直身体,不顾一切地催动起体内所有残存的内力,甚至不惜燃烧本元,周身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而恐怖,衣袍无风自鼓,
“萧彧珩!朕要你死!禾儿是朕的!”
他凝聚毕生功力,汇于一掌,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直扑萧彧珩后心!这一掌若是拍实,萧彧珩绝无生理!
萧彧珩反应极快,猛地将虞清禾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强行转身,调动起刚刚平复些许的内息,迎向那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双掌即将再次对上的前一刻,谁也未曾料到,异变陡生!
一柄长剑,从后方悄无声息地刺来,精准地贯穿了缙君赫的胸膛!剑尖从他前胸透出,带出一溜血花。
缙君赫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剑尖。他缓缓转头,看到的,是青凤那张布满泪痕,却带着诡异笑意的脸。
“贱人……!”
缙君赫目眦欲裂,反手一掌,凝聚着最后的力量,狠狠拍在青凤的胸口!
青凤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却还在笑,笑声凄厉而悲怆:
“贱人?哈哈哈哈哈……那你又为何与我这贱人耳鬓厮磨?
缙君赫!即便你屠尽誉家七十多口,我都不曾恨你!
你将我练成药人,让我受尽非人折磨,我亦不在乎!
我为你做任何事,杀任何人,我都心甘情愿!只求你能多看我一眼……可你呢?
你的心里从来只有她!
我青凤对你而言,算什么?一个影子?一个替身?
我恨你!”
她挣扎着坐起,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笑声更加癫狂: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和你那个‘孽种’死么?
哈哈哈哈……我偏不如你愿!
他此刻,还好好的在我腹中!缙君赫,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你这贱人!竟敢骗朕!”
缙君赫彻底疯狂,风吹散了他束发的金冠,墨发狂舞,状若疯魔。
他猛地拔出体内的长剑,丢弃一旁,不顾胸前碗大的伤口鲜血如注,再次将目标锁定了刚刚站稳的萧彧珩和虞清禾!
“禾儿!你是朕的!”
这一次,他速度更快,几乎超越了人体的极限!萧彧珩刚刚推开虞清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这搏命一击击中!
“君上!”竹灵竹岩惊呼上前,却已救援不及。
虞清禾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要扑上去挡在萧彧珩身前。
然而,萧彧珩动作比她更快!
他反而迎了上去,用身体硬生生接下了缙君赫这凝聚了所有怨恨与生命力的最后一掌!
同时,他袖中早已扣住的数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也在对方掌力及体的瞬间,激射而出,尽数没入了缙君赫的胸口要穴!
“噗——!”
萧彧珩如遭重击,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身形摇晃着向后倒去。
“阿珩!”
虞清禾和竹灵竹岩同时抢上,堪堪扶住他软倒的身躯。
而缙君赫,则僵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孔,又抬头看向被虞清禾紧紧抱住的萧彧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身音,只有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最终,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风声呜咽。
缙君赫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视野开始模糊,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到的只有虞清禾那张布满泪痕、焦急呼唤着“阿珩”的脸。
他看到萧彧珩艰难地抬起手,温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水。一股滔天的嫉妒几乎将他的灵魂撕裂。
“别……碰……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抬起手,却终究无力地垂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虞清禾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月白身影上,看着他们之间那不容插足的羁绊。
却见她一袭青衣提剑朝她奔向他而来…
他的禾儿来了,终究心中还有他的位置的是么?
意识涣散之际,他竟莫名地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注定要死,能死在她面前,死在她手里、
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预期的致命一剑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软温热的身体,重重倒在了他的身上。
缙君赫艰难地重新睁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的是青凤那张带着决绝笑意的脸。
而虞清禾手中的剑,正从青凤的后心缓缓抽出——
原来,在最后关头,竟是青凤扑过来,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虞清禾含恨刺出的那一剑。
“青雀……”
青凤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缙君赫的衣襟,她看着虞清禾,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姐妹情谊,
“这一剑……阿姊替他挡了……求你……看在我们好歹姐妹一场,
看在爹娘……从小都未曾疼过阿姊一日的份上……
答应阿姊……别杀他……放过他……”
虞清禾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奄奄一息的青凤和同样濒死的缙君赫,忽然觉得无比讽刺,手腕一抖,染血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她决绝地转身,用尽全力搀扶起气息微弱的萧彧珩,声音沙哑却坚定:
“阿珩,我们走。”
竹灵竹岩立刻上前相助,四人相互扶持着,殷墟扶着素芜…一步步,踉跄却又坚定地,背离这修罗场,朝着雾霭渐薄的远方走去。
“禾……儿……”
缙君赫看着那抹青色身影毫不留恋地离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不断从口中呕出。
青凤挣扎着,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有救命丹药的瓷瓶,颤抖着递到他唇边:
“君赫……服药……”
“贱……人……”
缙君赫用尽最后力气偏过头,避开了那药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不许……碰朕……”
青凤的手僵在半空,瓷瓶滚落在地。她看着缙君赫直至此刻,目光仍追随着虞清禾消失的方向,看着她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给自己,看着他眼中至死不变的嫌恶……
她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啜泣,继而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贱人……哈哈哈哈……是啊,我是贱人……一个被你利用殆尽,却连你临死一眼都得不到你半分青睐的贱人……”
笑声戛然而止。
青凤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与绝望,她猛地抓起地上那柄属于缙君赫的长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狠狠地刺入了缙君赫的胸膛!
“呃!”
缙君赫身体剧烈一颤,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没入的剑柄,又看向状若疯魔的青凤。
青凤俯下身,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轻声说:
“君赫哥哥……你看,到最后,陪着你一起下地狱的,还是我这个贱人啊……
我和我们的孩儿,来陪你了……我们一家三口,这就在地下团聚吧……”
说完,她拔出长剑,毫不犹豫地调转剑锋,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然后,她软软地趴倒在他逐渐冰冷的胸膛上,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兀自圆睁的、写满不甘的双眸。
天边,第一缕曙光终于刺破了义城上空积聚了数日的厚重雾霭,金红色的光芒洒落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照亮了相拥而逝的两人,也照亮了远方相互搀扶、渐行渐远的几道身影。
一场浩劫,似乎终于随着这破晓的天光,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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