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霞尽夜沉别君去

  主营帐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沙盘之上，敌我形势以微缩的城池、旗帜标注得清清楚楚。

  阙陆箫虽面色仍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他强撑着立于沙盘一侧，时而以指尖点向关键隘口，声音虽虚弱的却异常坚定。

  萧彧珩与瀛王分站主位两侧，三人时而低声密议，时而凝眉沉思，布防策略在反复推演中渐趋完善。

  光影在帐内摇曳，将三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帐壁之上，直至窗外日头西斜，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缝隙渗入，才惊觉已至日暮。

  “便如此定策。”

  萧彧珩最终以掌心轻轻按在象征义城的那处模型上，声线沉静，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阙陆箫与瀛王对视一眼，皆颔首称是。

  萧彧珩撩开主营帐帘步出时，天际正铺陈着一天盛大的晚霞。

  瑰丽的紫红色与金橙色交织晕染，如打翻的丹青墨盘，将远山层林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边廓。连日来的肃杀之气，似乎也被这暮色柔和了几分。

  他并未停留欣赏，步履匆匆，径直朝着虞清禾的营帐走去。

  帐内空寂，并无伊人身影。

  案上烛台未燃，昨日她未曾看完的话本依旧搁在原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清浅气息，却寻不见人。

  萧彧珩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正欲转身，却见营帐入口光影一暗，虞清禾正巧撩帘而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四目相对，虞清禾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巧合：

  “倒是巧了，你来寻我……我却刚去了主营寻你。”

  她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彧珩凝望着她，眼底的焦灼悄然散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他并未答话，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过她微凉的指尖，握在掌心。

  “无妨，”

  他低声道，牵着她便往外走，“今日晚霞甚美，陪我去看看。”

  虞清禾顺从地由他牵着，闻言抬眼望向天际，那片绚烂映入她清澈的眸中：

  “正是，难得的好景致。”

  他牵着她，并未回应营区兵士的行礼，一路无言，径直穿过几座营帐，寻了处僻静的山巅。

  此地视野开阔，整个夏元军营乃至远方的山峦尽收眼底。

  天际霞光如火如荼，变幻万千。两人并肩坐在微凉的山石上，任由那暖光拂面，一时静默。

  良久，虞清禾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明日应战之事，你都安排妥当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萧彧珩目光依旧落在远山衔日之处，微微颔首，侧颜在霞光中显得棱角分明：

  “嗯。”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眸色深沉如海，

  “你怕么？”

  虞清禾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坚定的弧度：

  “不怕。”

  她说着，主动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精壮的腰身，将侧脸偎在他坚实的臂膀上，

  “有阿珩在，便不怕。”

  萧彧珩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颔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如瀑的青丝。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相依，看着那漫天霞彩由浓烈转为淡雅，再由淡雅渐次隐没于青黛色的天际线之后。

  最后一缕金光消散，暮色四合，天幕逐渐沉淀为深邃的墨蓝，星子开始零星闪烁。

  “夜深了，”

  虞清禾从他怀中微微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

  “回去吧。”

  她正欲站起，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骤然旋转模糊，脚下虚软无力，一个踉跄便要栽倒。

  “禾儿！”

  萧彧珩手臂疾伸，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重新带入怀中。

  “阿珩……你……做什么……”

  虞清禾摇晃着沉重的头颅，试图驱散那莫名袭来的困倦与无力感，体内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连抬手都觉艰难。

  她勉力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俊颜，眼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你身上……”

  萧彧珩深深望入她逐渐迷蒙的眼眸，臂弯用力，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他的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声音低沉得仿佛耳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禾儿，一切都交给阿珩……你放心……睡吧，醒来之后，一切都会过去。”

  话音未落，他微凉的唇已印上她光洁的额间。

  那吻仿佛带着某种封印的力量，虞清禾最后残存的意识如烟消散，眼帘沉重阖上，彻底软倒在他怀中，失去了知觉。

  萧彧珩低头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睫在她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静静抱了她片刻，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存刻入骨血。

  随即，他身形一动，抱着虞清禾，步伐稳健而迅疾，沿着山径几个起落，便已至山下僻静处。

  那里，早已静静候着一辆看似朴拙却结构坚固的马车。

  车辕旁，林翡一身利落的劲装，正焦灼地踱步。

  她身侧，站着神色肃穆的林家家主林彪。见萧彧珩抱着虞清禾走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君上！”林彪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林翡的目光落在虞清禾安然熟睡的脸上，松了口气，随即郑重道：

  “君上放心，阿翡定当拼死护好清禾妹妹周全！”

  萧彧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林翡脸上，嘱托道：

  “林家主，本君将禾儿，托付与你们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属下遵令！”林彪沉声应道。

  萧彧珩不再多言，抱着虞清禾走向马车。林翡抢先一步掀开车帘，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布置得十分舒适。

  萧彧珩小心翼翼地将虞清禾安置在车厢最内侧，动作轻柔地为她调整好姿势，盖上薄毯。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饱含深情的吻，随后，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事，轻轻放在她枕边——

  一个是小巧精致的琉璃瓶，内里似乎装着几粒药丸，正是昔日她珍视的“小栗子”；

  另一支，则是那根小时候她在禅屋落下绾青丝的素玉簪。

  “禾儿，”

  他指尖拂过她温热的脸颊，低语道，

  “等我。”

  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决然转身，利落地跃下马车。

  林彪与林翡亦迅速上车。林彪坐在车辕之上，握紧缰绳，对萧彧珩最后拱手：

  “君上，我等告辞！”

  萧彧珩立于原地，微微颔首，月光勾勒出他孤峭的身影。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地面，发出辘辘声响，很快便加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萧彧珩依旧伫立原地，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决绝。

  天际，最后一颗星子，也隐入了云层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