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夜阑私语

  银镯冰凉，抵在心口，虞清禾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只觉得那寒意丝丝缕缕，快要将血脉都冻僵。

  帐帘被轻轻撩开的声响，拉回了虞清禾几乎要溺毙在思绪里的神魂。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掌心那枚沁着体温也沁着寒意的银镯塞入袖中，抬眸时，眼底的惊惶与决绝已被迅速敛去，只余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来人月白色的身影。

  是萧彧珩。

  他此刻指尖正挑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藕粉糖糕，撩帘而入的动作带进些许夜风的凉意，烛火随之轻轻摇曳，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看见虞清禾怔怔独坐在案牍前，身形单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不由得脚步微顿，眸色沉了沉。

  “禾儿。”

  他唤她，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虞清禾像是这才彻底回过神，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带着些许强撑的意味：

  “阿珩？你怎么来了？”

  萧彧珩走到她身旁坐下，将手中的瓷盘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晶莹剔透的糕点：

  “竹灵去西安城办事，顺道买回来的。

  想着你或许喜欢，便拿来给你尝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哄慰，

  “尝尝这夏元的藕粉糖糕，与大俞的风味有何不同？”

  “西安城？”

  虞清禾依言拈起一块，指尖传来微温的触感，她垂眸看着糖糕上细腻的纹路，借以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声音放得轻缓，

  “这名字……倒是有趣。”

  油纸包被打开，清甜的香气更浓郁了些。萧彧珩往她面前推了推，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

  虞清禾顿了顿，却抬眼看他，眸中水色流转，那笑意忽然真切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

  “还未尝便知自然是……阿珩带回来的，最好吃。”

  萧彧珩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动作亲昵自然：

  “数你嘴甜。”

  她笑着，将那一小块糖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似乎未能真正抵达心底。她轻声道：

  “嗯，甜而不腻，清香爽口……但还是，比不上刘婶儿做的好吃。”

  “再等等，”

  萧彧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承诺的意味，

  “很快了，禾儿。待此事了结，我便带你回青陵山，再去吃刘婶儿新出锅的糖糕。”

  他说着，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虞清禾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眼下不易察觉的疲惫阴影。

  虞清禾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心中翻涌的千言万语几乎要冲破喉咙——

  义城、素芜、青凤的口信、后日的处斩、那可能是陷阱的邀约……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堵在心口。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她看见萧彧珩低眸，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毫无欢愉之意，反而像是裹挟着无尽的嘲讽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听得虞清禾心头一紧。

  “阿珩？”

  她放下只咬了一小口的糖糕，担忧地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

  “你可是有事？与禾儿说说？嗯？”

  萧彧珩反手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紧紧搂住。他的下巴抵在她颈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肌肤上。

  “让阿珩抱抱，”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

  虞清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但立刻软化下来，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甚至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好。”她应着，声音温柔。

  帐内寂静，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虞清禾才听到他在自己耳边，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冰冷阒寂的语调，低喃了一句：

  “他……去陪我母妃了。”

  一句话，说得极轻，极淡，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虞清禾却瞬间明白了——

  他口中的“他”，正是他的生父夏元帝。

  那个将他母亲一生困于宫廷、又对他这个儿子多有猜忌权衡的父亲，驾崩了。

  心中顿时涌起巨大的酸楚与心疼，为了素芜和殷墟悬而未决的生死，也为了眼前这个将巨大悲恸死死压抑住的男人。

  她紧紧地回抱住他，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他此刻冰冷的心境。

  萧彧珩却只是紧紧地拥着她，身体有细微的颤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而自己，明日却要奔赴一场吉凶未卜的约，

  可能……可能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

  一种强烈的不舍与决绝涌上心头。

  她忽然仰起脸，不再犹豫，主动将柔嫩的唇瓣印上了他微凉的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带着将她自己完全交付的意味。

  萧彧珩身体猛地一僵，似乎对她的主动感到意外。

  但随即，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悲恸、孤寂、或许还有一丝察觉到她异样的疑虑——

  尽数化为了深沉的渴望与占有。

  烛火不知何时被掌风扫灭，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衣衫委地，冰冷的空气触到肌肤，引起一阵战栗，但很快便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夜色浓稠，帐内春意深重。

  他将头埋在她颈间，低沉嘶哑地唤着她的名字：

  “禾儿……”一遍又一遍，如同叹息，也如同烙印。

  虞清禾在剧烈的颠簸中睁开迷蒙的泪眼，透过帐帘的缝隙，望着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

  明日夜半，义城。

  她在心中默念，指尖深深陷入他汗湿的臂膀。

  但愿……明日之后，还能再见此夜月色。若能归来，此生定不相负。

  若不能……今夜，便是将她自己，连同整颗心，都彻底交予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