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夏元营帐

  夏元主营帐内，烛火如豆，映得案上堆垒的军报泛着冷黄光泽。

  铜炉中沉水香燃至尾声，余烟缠着悬垂的玄色帐幔，混着关外凛冽的硝烟味，凝作一室肃然。

  众将士或按剑立於两侧，或围坐案前议事，皆敛声屏气，唯闻烛芯噼啪轻响，衬得帐外风卷旌旗的猎猎声愈发清晰。

  忽闻帐外亲兵急唤“镇北侯归营”，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朔风卷开，一道玄甲身影踉跄而入。

  慕容策肩头沾着枯草与血渍，右手死死捂住左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玄色衣料下，暗红血痕正顺着指缝缓缓洇出，在甲胄边缘凝成点点暗红。

  他额角沁着细密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浅痕，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半阖着，步履虚浮，每一步都似踩着棉絮，末了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侯爷！”

  帐内将士轰然起身，甲叶碰撞之声骤起，皆露焦灼之色。

  上首端坐的瀛王猛地推案而起，玄色锦袍衣袖扫过案上散落的竹简，竹片滚落一地亦无暇顾及，快步趋至慕容策身前，

  伸手便扣住他的左臂，指腹触到他甲胄上的寒意，声音里难掩急切：

  “怎会伤得这般重？”

  慕容策勉力挣开搀扶，单膝跪地，喉间溢出一声闷咳，唇角沾了丝浅红血沫。他垂眸望着地面，睫毛覆下的阴影里藏着愧疚，声音沙哑却依旧铿锵：

  “王爷……臣无碍。

  今日依王爷密嘱，伪作防备疏失，暂弃沁阳、梧檩二城，引缙君赫部深入腹地，只待合围之势已成。

  只是……交战间将士们未辨虚实，皆死战不退，此番虽赚得缙君赫轻敌，却折损了三百余弟兄……”

  话至此处，他肩头剧烈颤抖，捂胸的手又紧了几分，似是牵动了伤势，额角冷汗涔涔滚落，砸在膝前的青石板上。

  帐内瞬间死寂，众将士皆垂首敛目，眼底翻涌着痛惜与不甘，连烛火都似被这沉重压得摇曳不定。

  瀛王望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又瞥了眼他胸口不断渗血的衣料，眼底掠过痛色与凝重。

  他缓缓俯身，抬手拍了拍慕容策的肩头，指尖的薄茧蹭过染尘的甲胄，语气沉而温厚：

  “镇北侯此行，辛苦你了。

  伪弃二城本是险中求胜之策，将士折损，非你之过，乃本王权衡之失。”

  他抬眼扫过两侧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众将士听着！今日阵亡的弟兄，皆按忠烈厚葬，家眷由王府赡养，粮草布帛加倍拨付，绝不让英烈寒心！”

  “谢王爷！”

  众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撞击地面的声响震得帐内烛火乱颤，眼底的痛惜渐渐凝作坚定。

  瀛王复又低头看向慕容策，语气不容置喙：

  “你胸甲凹陷，定是受了重击，莫要强撑。”说罢扬声唤道：

  “传军医！”

  帐外应声闯入一名青布药袍的军医，快步趋至慕容策身前屈膝行礼，刚要伸手诊脉，却被慕容策抬手拦住：

  “王爷，军务要紧，臣……”

  “疗伤便是军务！”

  瀛王按住他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威严，

  “你乃三军支柱，若倒下了，后续合围之计何人主持？

  休要多言，随军医下去静养，若伤势无好转，本王定不轻饶。”

  慕容策见他神色坚决，只得颔首，由军医搀扶着缓缓起身。他步履踉跄间，仍不忘回头看向瀛王，低声叮嘱：

  “王爷……缙君赫生性多疑，伪弃二城恐难瞒他太久，需早作防备……”

  “本王知晓。”

  瀛王点头应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关切渐渐褪去，转为一片深凝。待帐帘落下，他缓步走回案前，拿起一卷标注着“缙君赫部动向”的军报，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忽然眉头紧蹙，似是骤然想起某事。

  他抬眼看向立於帐侧、身着玄色劲装的萧默，那人面容冷峻，周身透着暗卫统领特有的肃杀之气，正垂首静待吩咐。瀛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如冰：

  “萧默。”

  “属下在。”

  萧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轻捷无半分声响。

  “阕陆箫决意脱离缙君赫麾下，你可知晓？”

  瀛王走到他身前，目光扫过帐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

  “缙君赫狠戾多疑，断不会容他活着离开大俞边界。

  今夜你即刻点五百暗卫，乔装成商旅潜行，赶赴边境地界——

  那是阕陆箫必经之地，务必护住他的性命。”

  萧默眸色一动，抬头直视瀛王，沉声问道：

  “父亲，若遇缙君赫追兵，属下是否可出手阻拦？”

  “可相机行事。”

  瀛王指尖轻点他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但切记，莫要暴露暗卫踪迹，更不可打草惊蛇。

  若阕陆箫受伤，便带他回营救治；

  若追兵势众，先护他撤离，再寻机会反击。此事机密，除你我二人，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萧默颔首，掌心扣住腰间短剑，沉声道：

  “属下遵令！即刻便去点兵，三更前必至回关布防，定不辱命。”

  他起身时，玄色劲装扫过地面的竹简，动作轻捷如影，转瞬便退出营帐。

  帐外风势更烈，卷着寒意灌入帐内，烛火剧烈摇曳，将瀛王的身影拉得颀长。他转身看向案上的军报，指尖用力，将竹简捏得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谋略与忧思——

  今夜雁回关的生死局，既是护阕陆箫，亦是破缙君赫的关键一步。

  帐内众将士皆屏息而立，无人敢扰。

  沉水香的余烟缠绕着烛火，在案上军报的字迹间游走，映得那“沁阳”“梧檩”二字，似浸着将士的血，亦藏着决胜的机锋。夜色渐深，关外的风还在呼啸，而夏元营帐内的布局，已随着萧默的离去，悄然织成一张困敌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