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缙王府夜事

  大俞

  缙王府内，立春新阳刚敛，暮色便如浸了墨的纱，缓缓笼住朱墙黛瓦。

  檐下残梅尚余几缕淡香，阶前新草已怯怯探尖，廊柱上悬着的宫灯初燃，暖黄光晕将雕花廊影拓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忽闻府门处传响，一身玄色劲装的前宫侍卫持节而立，声线沉肃如铁：

  “陛下有旨，宣缙王即刻入宫觐见——”

  正立在月台之上的缙君赫，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银云纹，墨发以玉簪高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寒峭的弧度，那笑未达眼底，反倒凝着几分冷冽的讥诮。

  他抬臂欲拂袖，指节刚触到微凉的风，身侧的殷墟已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件浅青暗纹披风，指尖利落地理顺领口，轻轻覆在他肩头系好，低声道：

  “王爷，春夜露寒，仔细着凉。”

  缙君赫垂眸瞥了眼肩头披风，冷笑一声，声线冷得似冰：

  “殷阜，随本王…入宫。”

  “是。”

  殷墟垂首应道，目光掠过王爷冷硬的下颌，悄然凝了凝长廊尽头的方向。

  待缙君赫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里翻卷如蝶翼，两匹骏马踏着青石板疾驰而去，马蹄声笃笃，渐远渐消在王府巷陌深处。

  此时，长廊之下的阴影里，素芜正静静立着。她身着月白绫袄，领口绣着几茎兰草，下身系着青布襦裙，裙摆扫过阶前新草，竟未惊起半分声响。

  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垂落的发丝被春夜微风拂动，贴在颊边，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清绝。

  方才殷墟转身时，余光恰好瞥见那抹月白身影，心下一紧，待马蹄声彻底远去，便大步流星地绕过长廊，伸手轻拽住她的衣袖，将人拉至廊柱后的僻静处，声音里藏着难掩的雀跃，眸中似盛着春夜初星，亮得灼人：

  “你是来找我？”

  素芜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那双清泠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凝着几分沉郁：

  “你可知暖阁里住着的，并非青雀？”

  殷墟脸上的雀跃骤然僵住，瞳孔骤缩，唇瓣微张，半晌才出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怎么可能？那明明是青雀大人…”

  素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寒凉的弧度，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戳心：

  “原来，殷阜连你都瞒着。你啊，到如今，竟连自己的亲兄长都不信你。”

  殷墟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

  “你信我，便够了。”

  素芜猛地抬眸，见他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

  “我要离开王府。”

  素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双手负在身后，指尖紧紧攥着，

  “我要去找青雀。”

  殷墟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焦灼起来，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却又顿住：

  “素芜，你不能走！

  若是王爷回来了，定然会震怒，你这是自寻死路，还会连累……”

  “我知。”素芜打断他的话，眸色沉了沉，

  “我不想连累你。”

  话音未落，两人忽闻不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眸望去，只见青凤正立在不远处的月洞门前。

  她身着烟霞色广袖罗裙，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凤纹，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笑意温婉地望着他们。素芜心头一凛，飞快地给殷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多言。

  “素芜，殷墟。”

  青凤笑着挥了挥手，声音柔婉如春水，

  “方才见你们在此说话，倒是巧了。”

  两人对视一眼，只得压下心头的惊澜，缓步走上前，垂首行礼：

  “侧妃娘娘。”

  “不必多礼。”

  青凤抬手虚扶，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

  “王爷既已入宫，府中倒也清净。我在暖居设了薄宴，春夜微凉，正好温一壶新酿的梅子酒，你们二人与我一同坐坐，也好久未曾聚过了。”

  殷墟率先垂首推拒，语气恭敬却坚定：

  “多谢娘娘美意，只是王爷入宫前有交代，府中众人今日不得饮酒，属下不敢违逆。”

  素芜亦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王爷之命，素芜也不敢僭越。”

  青凤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你们二人倒是心有灵犀，这般齐齐推拒，真是般配得紧。”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温婉笑意骤然敛去，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语气也冷了下来：

  “素芜，你不是早就怀疑，我并非虞清禾了吧？”

  她说着，抬手轻轻捋了捋广袖袍上的凤纹，步履从容地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衣摆铺展开，如一朵骤然绽放的艳色花。她抬眸望去，目光如刀，直直落在素芜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素芜却神色未变，依旧站得笔直，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一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原来，你也知晓。”

  青凤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我并非青雀，我是她的双生姐姐，青凤。你可知，王爷此次特意唤你回府，究竟是为何？”

  素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而身旁的殷墟却猛地抬眸，唇瓣微张，眸中满是惊愕，显然未曾料到这层层反转，一时竟忘了言语。

  “王爷拿捏青雀，自有他的手段与算计，何须侧妃娘娘在此明言？”

  素芜抬眸，目光迎上青凤的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傲气，没有半分怯懦。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素芜。”

  青凤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冷了下来，

  “今日本妃便给你一个机会——你们走吧。”

  素芜眉头微蹙，眸中满是疑惑，她直视着青凤，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你究竟是何用意？”

  “何意？”

  青凤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

  “本妃还能有何意？

  你不是一心想离开这缙王府，去找青雀吗？

  今日本妃便遂了你的愿，放你们离去。只是离府之后，你们是生是死，便与本妃再无干系了。”

  “条件。”

  素芜一字一顿地问道，目光锐利如鹰，不肯放过青凤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

  “你这般‘好心’，定然有条件。”

  “并无条件。”

  青凤摇了摇头，抬眸望了眼天色，此时暮色已浓，檐灯的光晕愈发昏黄，恰好是戌时初刻，

  “此刻时辰正好，要走便从府西北角门走。若再耽搁片刻，等王爷入宫归来，你们便再无离开的机会了。”

  她说着，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裙上的褶皱，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廊口时，却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透过昏黄的灯光，落在素芜身上，声音轻得似叹息：

  “素芜……”

  素芜脚步一顿，侧身抬眸望她。

  “若是见到青雀，替我带句话给她。”

  青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别再回这缙王府了，永远都别回来。”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拂袖转身，烟霞色的裙裾扫过阶前新草，留下一阵轻响，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素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殷墟，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试探：

  “你同我走么？”

  殷墟垂眸，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里满是挣扎：

  “素芜……我……”

  素芜见状，连忙抬手打断他的话，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失落，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决绝：

  “你留在王府，万事多存几分戒心，凡事都要自己斟酌，莫要轻易信了他人。”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西北角门的方向走去。月白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殷墟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跟了上去。

  素芜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

  “你不必跟来，我自己走便是。”

  “我送你。”

  殷墟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抓住了素芜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春夜的微凉，却握得极紧，语气里满是急切，

  “时辰不多了，快些走吧，莫要耽搁了。”

  素芜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头微动，终究没有再拒绝。两人并肩而行，借着昏黄的灯光，避开王府的侍卫，一路快步朝着西北角门走去。

  角门偏僻，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此刻更是寂静无声。

  门栓轻轻一拔，“吱呀”一声轻响，两人迅速闪身而出。门外便是一片荒芜的小巷，夜色渐浓，春夜的微风带着几分凉意，拂动着两人的衣袂。

  “往东边走，那边偏僻，不易被暗卫营的人察觉。”

  殷墟低声说道，握紧了素芜的手腕，带着她快步朝着东边走去。

  昏黄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而缙王府内，檐灯依旧亮着，只是那暖黄的光晕，却再也照不亮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