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综卷阁
作者:南方有启音
藏莲楼
十四层阁门半掩,檀香混着陈年纸墨的清芬丝丝缕缕漫溢,沉敛的光线中,高大连绵的书架如墨色山峦矗立,架上卷宗整齐码放,封面朱砂题字历经岁月仍色泽如新,隐隐透着不容窥探的肃穆。
虞清禾立在阁中,素手轻攥着那枚羊脂白玉佩,玉佩触手温凉,正面缠枝莲纹细腻如织,背面隐刻的“莲禾”二字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指尖摩挲着纹路,只觉那玉质温润得近乎缠绵,却又带着千钧般的沉重。
她低眸凝视,睫羽如蝶翼轻颤,长睫投下的暗影覆在玉佩上,遮住了那隐约字迹,也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l如今身临这天下机密汇聚之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满室沉寂。
忽闻身后靴声轻缓,踏在紫檀木地板上不闻半分杂音,虞清禾心头一凛,转身时便见一位身着藏青锦袍的老者立在不远处,须发皆白如霜雪,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正是藏莲楼掌阁庄清老先生。
老者身形微躬,双手交叠于腰侧,缓缓行了一礼,语调恭敬沉稳:
“虞姑娘。”
虞清禾猝然回神,方才因窥探机密之地而生的慌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强自按捺,指尖微颤着敛衽回礼,目光始终落在老者鞋履之上,长长的睫羽不住颤动。
“庄老先生… 。”
指尖攥着的玉佩几乎要嵌进掌心,冰凉的玉质透过肌肤渗入肌理,才稍稍压下那股失措。庄清颔首,直起身时目光掠过她手中玉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敬畏,随即侧身引路:
“虞姑娘既持有此莲心佩,便随老朽往十五楼去吧。”
藏莲楼自十四层往上,皆是秘不示人的卷宗重地,寻常人便是连十四层门槛也踏不进半步,唯有这枚玉佩,可如入无人之境,而这枚羊脂玉佩,却是凌驾于所有令牌之上的凭证。
虞清禾应声跟上,楼梯由整块墨玉铺就,两侧扶手上雕着繁复的云纹,触手冰凉沁骨,拾级而上时,只闻两人的呼吸声,越往上,纸墨香气越浓,隐隐还夹杂着一丝龙涎香的清冽,清冽中带着威严,更添了几分机密之地的肃穆。
至十五楼,庄清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轴转动时裹着千年楠木的清香,不闻半分杂音。
入目便是开阔的阁楼,四壁皆设高格,格架由千年金丝楠木打造,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高逾丈许,直抵阁顶,每一格内都整齐码放着成册卷宗,封面或以朱砂题字,或用墨色标注,国别家族一目了然,字迹遒劲有力,历经岁月仍锋芒不减。
阁楼中央设一张巨大的紫檀长案,案上亦堆着数册厚卷,案角燃着一支安神香,青烟袅袅升空,与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的细碎光斑交织,尘埃在光中轻舞,竟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静谧。
庄清缓步走到长案旁,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长案上的卷宗,指尖抚过封面
“北燕慕容氏”“南朝谢氏”
等字样,动作轻柔如抚摸稀世珍宝,
他的指尖划过一册标注着“西蜀李氏”的卷宗,纸页微微颤动,似在诉说着过往的兴衰荣辱。
虞清禾立在案前,望着满室卷宗,只觉心口沉甸甸的如压巨石,
庄清目光中闪过一丝自豪,颔首道:
“藏莲楼立阁,遍揽天下秘辛,上至皇室更迭,下至家族兴衰,皆有详实记载,姑娘若想探寻何处秘事,尽可在此寻觅。”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
“虞姑娘且慢慢看,老舍先退下…”
虞清禾连忙敛衽回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多谢庄老先生引路…”
庄清颔首应下,转身缓步离去,木门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阁楼内重归寂静,只剩安神香的青烟与纸墨的清香萦绕。
虞清禾独自立在案前,望着长案桌上的厚册子,心中忐忑不安,她手中握着那枚玉佩,指尖冰凉,竟不知为何如今站在这天下机密卷宗阁内,心境却如此纷乱难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册子,纸质粗糙却坚韧,带着岁月的厚重感,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每一页都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秘辛——
各方军情、家族秘闻、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尽汇于此。
她只觉得心口发紧,心神不宁如擂鼓,指尖渐渐发凉,方才强压下的慌乱又隐隐浮现,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眼前的卷宗仿佛化作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诉说着无尽的秘密。
她望着高格上密密麻麻的卷宗,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抗拒,或许是怕窥见太多不该知道的秘辛,
或是还未做好触及誉家那满门的惨案,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她不敢回头,快步走出综卷阁沿着墨玉楼梯往下,身形踉跄,神色惶惑。
廊柱后的阴影中,厥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眉头紧锁如川,见虞清禾离去,便立刻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向藏莲楼顶阁,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顶阁内,
萧欲珩身着月白锦袍,盘腿而坐,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美无俦,神色淡然如秋水。
面前炭炉中炭火正旺,壶中泉水咕嘟作响,冒着细密的气泡,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手持茶夹,将晒干的碧螺春缓缓投入紫砂壶中,动作从容不迫,眸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水沸后,他提起水壶,沸水高冲,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沁人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与窗外的清风相融。
厥顛推门而入,见他这般闲适,不由得心急如焚,上前一步道:
“你真让她去综卷阁?”
萧欲珩不为所动,依旧慢条斯理地斟茶,茶汤色泽澄亮如琥珀,注入白瓷茶杯中,泛起淡淡的茶沫。
他抬眸看向厥顛,目光平静如深潭,语调淡然:
“有何不可?”
“你明知她…你这不是……?”
“又有何妨?” 萧欲珩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君从未想过防着她些什么…这藏莲楼本就因她而立,即便是因她而覆又有何妨?”
厥顛见他这般模样,只得在石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却并未平复他的焦躁,
只蹙着眉道:
“我刚刚瞧见虞姑娘了…她进去一趟又出来了…并未翻阅任何卷宗。”
萧欲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了然,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果。
厥顛看着他,满脸不解与无奈:
“真不懂你们…有什么不能明说的…直白告知你与她自小相识…就因为那只小栗子虫子,你就这般立下藏莲楼寻了她……十年,还有誉家……”
话音未落,萧欲珩抬眸,目光骤然变冷如冰,虽未言语,却透着无形的凛冽威压,那是久居上位者沉淀的威严,足以让人心生战栗。
厥顛心头一凛,余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讷讷道:
“本…本家主说的…是实…情…”
此刻,正行至木梯半中央的虞清禾身形猛地一僵,如遭雷击,脚步生生顿住,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方才想上楼归还玉佩,不想竟听到了顶阁传来的对话,那些话语如尖刀般猝不及防刺入她的脑海,字字句句都让她心神剧震。
“自小相识”?
“小栗子虫子”?
“十年寻觅”?
这些陌生的字眼在耳边反复回响,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过往的记忆如迷雾般混沌,翻遍前尘,竟没有半分与这些话语相关的片段。
她从未记得自己与萧欲珩自小相识,更不知何为“小栗子虫子”,
那十年寻觅,又是为了什么?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如被重物碾压,胸闷得喘不过气,头晕目眩之感铺天盖地袭来,她紧握着手中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现,玉佩的冰凉透过掌心渗入肌肤,却无法缓解那份窒息般的疼痛
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素色的衣襟也被汗水濡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不敢停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悄无声息地继续下楼,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虚浮无力,脚下的墨玉楼梯仿佛化作万丈深渊,随时可能将她吞噬。
好不容易回到清音阁,推门而入时险些摔倒,她扶住门框,缓了口气,踉跄着走到榻边。
屋内陈设依旧清雅,案上的青瓷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红梅,散发着淡淡清香,却再也无法让她心绪平静。
大汗淋漓的她跌坐在榻上,胸口的疼痛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昏厥之感如潮水般袭来,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闪过萧彧珩淡然的面容,闪过藏莲楼的高格卷宗,闪过厥顛急促的话语,
沉沉昏厥,跌入无尽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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