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寒夜面暖
作者:南方有启音
藏莲楼
后厨暖意融融,炕边柴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蹿起,映得四壁木梁泛着暖黄光泽。
张婶儿正低头揉着面团,手腕用力,面团在案板上滚动,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媌儿踮着脚尖,小手扒着案板边缘,帮着分拣案上的红枣桂圆,
见虞清禾掀帘进来,立刻眼睛一亮,丢下手中的干果,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软声道:
“姊姊怎的来了?媌儿还想着你该歇下了呢。”
她晃了晃另一只手攥着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
“今日对答对得痛快,媌儿赢了好些彩头呢!”
一旁筛米的刘婶儿直起身,围裙上沾着些许白米,闻言笑道:
“虞姑娘来了,这都是君上的恩德。
若不是君上与厥家主,我们这些乡野妇人,哪有机会入藏莲楼做工,得一份安稳营生,还能让媌儿这般的娃娃入了学阁武阁,识文断字,习练拳脚。”
她舀起一勺米,望着米中细碎的光泽,语气满是感念,
“前几年家乡闹灾荒,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我们一群灾民逃到厥阴,本是走投无路,是君上派人接了我们,给了住处,又在藏莲楼、学阁安排了活计。
他说怕折了我们的脸面,只让我们凭着双手做工拿工钱,活得体体面面,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报不完。”
虞清禾在炕边的矮凳上坐下,暖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浑身舒坦。
媌儿挨着她坐下,小手拨弄着炕角煨着的几个红薯,外皮已烤得焦黑,隐隐透出甜香。
刘婶儿一边往陶盆里注水泡米,一边轻叹:
“老婆子我来藏莲楼这些年,今年是头一回留下来过年。
往年这时候,君上早给我们发了不菲的银两,让我们回去与家人团聚,那时的藏莲楼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响,哪像今年这般热闹。”
她顿了顿,手上动作不停,
“说起来,前两日本是君上的弱冠之礼,这般要紧的日子,他竟推却了,男子一生中最重的便是弱冠加冠,实在可惜。”
虞清禾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日她曾随口问起此事,他却闭口不谈缘由,只低声回了一句“并非有意伤她”,
彼时她不解其意,此刻听刘婶儿提及,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
她起身看向刘婶儿:
“刘婶儿,案上可还有现成的面?”
刘婶儿点头:“有有,刚揉好的,姑娘要做什么?”
说着便从案板上取下一块醒好的面团,麻利地擀成薄饼,再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虞清禾接过,在锅中添了清水,待水沸后下入面条,白色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柔韧。
她又在另一只小锅中倒了些许香油,待油热,打入两个鸡蛋,小火慢煎,蛋清渐渐凝固,裹着金黄的蛋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便煮好了,青瓷碗中,清汤浮着细面,撒上一把青翠的葱花,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热气氤氲,暖香扑鼻。
媌儿凑过来,鼻尖嗅了嗅,馋得直咽口水:
“姊姊煮的面闻着就香,媌儿也想吃!”
恰在此时,后厨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萧欲珩走了进来,月色衣袍上沾着些许雪末的凉意,手中拎着一个素色绢包,刚踏进门,便与虞清禾的目光撞个正着。
“君上来了!”
刘婶儿连忙敛衽行礼,媌儿也跟着站起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萧欲珩颔首示意,将手中的绢包递给媌儿,声音温和:
“松子糖,给你解馋。”
媌儿喜滋滋地接过,连忙道谢:
“多谢君上!君上快瞧,虞姊姊在煮面呢,闻着可香了!”
“哦?”
萧欲珩抬步上前,目光落在案上那碗阳春面上,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抬眸看向虞清禾,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本君……可否向你讨一碗?”
虞清禾颔首,指尖扶着碗沿,将面端到一旁的案桌上:
“刚煮好的,还热着。”
她转身想去拿木筷,却发现刘婶儿已拉着媌儿悄悄退了出去,后厨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取了两木筷,递给他:
“趁热吃吧。”
萧欲珩接过木筷,目光落在碗中,青翠的葱花点缀着白瓷碗,两个荷包蛋圆润饱满,热气袅袅升起,拂过他的脸颊。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缓缓送入口中,面条柔韧爽滑,带着麦香与清汤的鲜,荷包蛋外焦里嫩,蛋黄微微流心,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熨帖得紧。
他吃得很慢,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再珍贵的珍馐,都不及眼前这碗朴素的阳春面。
“刘婶儿刚还感叹,你的弱冠之礼未能成行,”
虞清禾坐在一旁,轻声道,
“难道就无他法可补?比如明日、后日,请庄老先生准备一番,再行加冠之礼便是。”
萧欲珩闻言,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她,眼底盛着浅浅笑意,似有星辰流转:
“今夜,已是本君的重生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
“曾有人与本君说,她每年生辰,娘亲总会为她煮一碗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说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如今,本君……亦是如此。”
虞清禾心中一动,这话莫名熟悉,却又想不起何时听过,或许,说这话的人也是大俞人,习俗相同罢了。
她望着萧欲珩,见他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了大半。
不待深想,萧欲珩已起身洗碗,水流声里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无端透出孤寂。
待他转身走近,忽然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虞清禾僵在他沾着雪松清气的氅衣里,耳畔落下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多谢,小禾苗。”
帘外风雪声倏然远去。
虞清禾怔怔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被他紧握的温热。那句“小禾苗”在心底生根发芽——
那是娘亲唤她的乳名,世间除却早逝的母亲,再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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