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岁寒春近

  正月初一

  藏莲楼朱门悬彩，檐下冰棱映着朝阳，碎金般的光点洒在积雪未消的庭院中。后厨蒸腾着白雾，笼屉叠摞如山，婆子们忙着包饺子，笑语夹杂着擀面杖的滚动声，竟是多年来头一回留人过年才有的热闹。

  林翡裹着杏子红斗篷，手捧鎏金手炉，与虞清禾并肩缓步穿行于廊庑间。虞清禾一身青缎绣白梅衣裙，面色仍显苍白，眸光却比往日添了几分生气。

  “往年这日子，楼内冷清得能听见雪压竹枝的断裂声。”

  林翡侧首浅笑，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睫，

  “今年君上特允众人留楼守岁……这般喧腾，倒是头一遭。”

  虞清禾怔然四顾，见学徒们追逐嬉闹，檐下红灯笼随风轻晃，不由低声问：

  “为何？”

  林翡驻足，替她拢了拢风毛兜帽，声音轻柔却笃定：

  “因你舍命稳住了君上体内剧毒。这满楼的热闹，皆是托你的福。”

  话音未落，几名捧食盒的学徒经过，纷纷驻足躬身：

  “厥夫人、虞姑娘安好。”举止间恭敬异常。

  行至武阁院门，尚未踏入，便听一阵孩童欢呼。十余名总角年纪的小学徒扔下木剑涌来，将虞清禾团团围住：

  “虞姊姊！这些日子去何处了？”

  “姊姊脸色怎这般憔悴？”

  虞清禾被扯住衣袖，眼底泛起暖意，轻抚一个女童发顶：

  “不过外出办些琐事。”

  恰时裴建阔步而来，玄色劲装沾着木屑，佯嗔道：

  “再偷懒，今夜饺子可没份了！”

  孩童们吐舌嬉笑，一哄而散。唯有个头最小的媌儿扑进虞清禾怀中蹭了蹭，软声道：

  “姊姊等我练完剑寻你说话！”

  又扭头奔向场中。

  虎儿跑出几步，忽折返塞来一只粗布小袋，压低嗓门：

  “这是机关木盒的机窍……我偷偷琢磨的，姊姊莫让人知晓。”

  虞清禾蹲身接过，指尖触到他冻红的耳垂，柔声道谢。

  裴建目送虎儿媌儿跑远，叹道：

  “这两个孩子，确是根骨灵秀。”

  虞清禾起身颔首：

  “裴阁主慧眼如炬。”裴建目光落她面上，语气缓了三分：

  “姑娘身子可大安了？”

  她尚未答话，却见庄清老先生并几位阁主联袂而来，纷纷关切问疾。显然那夜风波，楼中高层皆已心照不宣。

  竹灵恰于此时现身，素袍拂过雪地无声，躬身道：

  “顶阁宴席已备，请诸位移步。”

  众人目光齐聚虞清禾身上。

  林翡暗中轻捏她掌心，低语：

  “你于君上有恩，诸位阁主自当以你为尊。”

  虞清禾耳根微热，退后半步敛衽：

  “诸位前辈在此，清禾岂敢僭越？”

  正推让间，忽闻楼梯响动。

  萧彧珩与厥顛自高阶而下，月色锦袍与湛蓝常服在光影中交错。

  “君上。”

  众人齐声行礼间，虞清禾方欲后退，手腕已被萧彧珩托住。

  他指尖温热，不着痕迹地将人带近身侧，声沉如磬：

  “免礼。”

  目光扫过众人，

  “随本君入席。”

  虞清禾被他牵住拾级而上，垂眸盯着他袍角银线暗纹，只觉得腕间触感如烙铁般灼人。

  萧彧珩侧首瞥见她睫羽急颤，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后方厥顛虚扶着林翡，见她以袖掩唇偷笑，无奈摇头。

  待到四人身影没入顶阁珠帘，余下众人方整衣肃容，依次随行。阶雪映着灯火，照见无数心思各异的眉眼——

  藏莲楼这一方天地，从此刻起，终是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