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楼深不知处

  虞清禾一夜未曾安眠。

  轻轻拉开清音阁的屋门，寒意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正待步出，却见朦胧雾霭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缓缓行来，腹部已明显隆起，正是厥夫人林翡。

  “清禾妹妹，起得这般早？”

  林翡的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却依旧温婉动人，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虞清禾身上。

  虞清禾心下微怔，迅速敛衽行礼，上前一步，自然而恭敬地虚扶住林翡的手臂：

  “厥夫人安好。夫人有孕在身，这般清晨露重，怎敢劳您亲自前来？”

  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谦卑。

  林翡就着她的手站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

  “无妨的。

  是君上特意吩咐，让我今日带你熟悉一下这藏莲楼。怕你初来乍到，诸多不便。”

  她话语温和，眼神却似有深意地扫过虞清禾略显苍白的脸。

  虞清禾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熟悉藏莲楼？

  昨夜萧彧珩临去前提及此事，她只当是随口一言，或又是他某种难以捉摸的试探，未曾想竟是当真？

  他竟真允她触及这藏莲楼的核心之地？

  他就不怕她窥见其中机密，他日若有机缘离去，会泄了这楼的天大秘密？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眸轻声道：

  “有劳厥夫人费心，清禾……感激不尽。”

  “妹妹不必客气，随我来吧。”

  林翡微笑颔首，引着她并未走向寻常楼梯，而是绕至清音阁后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壁。

  只见林翡在覆满青苔的岩壁上某处轻轻一按，机括声轻响，一块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木板竟缓缓滑出，其上连着粗大铁索，竟是一处隐蔽已极的垂直通道，宛如传说中的“悬魂梯”。

  “站稳了。”

  林翡轻声提醒，拉着虞清禾踏上木板。随即她拉动一旁垂落的锁链，机关启动，木板载着二人竟以一种平稳却极快的速度向下滑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雾气被急速破开，虞清禾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冰冷的铁索，心跳不由加速。

  这藏莲楼，果然处处玄机。

  不过片刻，脚下微微一顿，已至底层。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极为恢弘的椭圆形大堂。

  抬头望去，中空的结构直插云霄，视线所及，层层楼阁环绕而上，如塔似楼，每一层的栏杆廊檐皆以深色木材与金属构建，点缀着幽幽灯火，金光闪闪，在朦胧的晨曦与楼内自生的光晕交织下，呈现出一种层林叠翠、深不见底的壮观景象，令人心生敬畏。

  堂内已有不少身着统一服饰的学徒或执事安静地穿梭往来，脚步轻捷，气息沉稳，

  见到林翡，皆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神态恭敬，训练有素，对虞清禾这个生面孔，亦无过多好奇打量，显是规矩极严。

  “走吧，妹妹，我们从这大堂看起。”

  林翡领着虞清禾缓步而行，边行边低声解说，

  “藏莲楼共三十二层，此处为迎客及处理寻常事务之所。”

  她指向那环绕而上的层层回廊，

  “你看，三至六层，乃是‘交易室’。在此地，客人的身份地位并非首要，藏莲楼自有其评判标准。”

  虞清禾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那几层光影闪烁，门户森严，偶有人影出入，皆步履匆匆，看不清面容。

  “不以身份地位论？” 她不禁轻声疑问。

  林翡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傲然：

  “不错。

  在藏莲楼，所谓的‘贵人’，并非指王侯将相，国君皇帝。

  六层虽为最高交易层，但能入其内者，须是所提交易之事，或所怀之志，有造福万民之潜能者。

  哪怕是一介匹夫，若有济世安邦之良策，亦可为我楼座上宾。

  反之，若仅为私利而来，纵是皇亲国戚，亦可能被拒之门外。

  楼规如此，越是野心勃勃只为己身者，需付出的代价越大；而若真有泽被苍生之志，藏莲楼或许分文不取，亦会鼎力相助。”

  虞清禾闻言，心中震撼莫名。

  她自幼长于王府，所见皆是等级森严，何曾听过如此论调？

  身份尊贵者在此反可能“不值钱”，而布衣黔首若有宏愿竟可成为“贵人”？

  这完全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对萧彧珩其人与这藏莲楼的观感，愈发复杂难辨。

  继续前行，穿过大堂，乘坐另一种更为精巧、于楼壁内侧运行的升降梯盘桓而上。林翡沿途指点：

  “七至十三层，乃是‘洇学阁’，为楼内学徒修习文武技艺、奇门遁甲之所。

  孩子们大多自幼入选，资质心性皆是上佳，经过五年基础打磨，再每三年一筛，唯有心志坚定、聪慧忠诚者，方能更上一层楼。”

  虞清禾透过开启的梯门，隐约可见廊道深处，有稚童男女们静坐诵读，或演练招式，气氛肃穆。

  至十四层，梯门开启，景象却是一变。

  此地守卫明显森严数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与特殊药水混合的气息，无数卷宗密集排列，直抵穹顶。

  林翡止步于此，神色凝重：

  “自此层往上，至二十九层，乃藏莲楼核心所在。

  天下机密、各方军情、乃至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卷宗，尽汇于此。非核心人员，不得擅入。”

  她指了指十四层入口处一道看似无形却气息凛然的光幕，

  “此乃界限，未得允许者，难越雷池半步。”

  正言语间，一位身着深灰色长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自层层书架后缓步而出，见到林翡，拱手一礼，声音苍劲平和：

  “厥夫人。”

  林翡连忙还礼：

  “庄老先生。”

  她侧身将虞清禾让出，

  “这位是虞清禾姑娘。奉君上之命，这些时日需熟悉楼内事宜，尤其需至‘洇学阁’观摩学习。

  接下来，便有劳老先生带她前去，多加指点。”

  庄清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虞清禾身上，微微颔首：

  “老朽明白。

  既是君上吩咐，自当尽力。”

  他转向虞清禾，“虞姑娘，请随老朽来。”

  虞清禾压下心中波澜，上前一步，敛衽深施一礼：

  “晚辈虞清禾，见过庄老先生。日后劳烦先生赐教，清禾必当潜心学习。”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谨。

  庄清虚扶一下，淡淡道：

  “姑娘不必多礼。既是君上之意，老朽自当遵循。且随我来吧。”

  说罢，便转身引路，向那浩瀚书海深处走去。

  虞清禾最后看了一眼林翡，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微笑，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庄清的步伐，身影渐渐消失在弥漫着墨香与岁月尘埃的卷宗阁内。

  林翡站在原地，望着虞清禾离去的方向，直至那抹纤细的身影完全被书架的阴影吞没。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丝极深的感叹与不解，低声喃语：

  “究竟是何等不凡的女子，竟能让君上如此破例，允她触及楼内核要？”

  “匪夷所思，当真匪夷所思……”

  摇头轻叹间，她终是转身，乘坐那升降梯缓缓下行，留下身后高耸入云、秘密重重的藏莲楼，以及那个刚刚踏入其核心旋涡的虞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