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清音阁夜思

  夜色已沉，阁内只余几盏长明灯吐着昏黄的光晕，将满墙的经卷书架投下幢幢黑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淡淡檀香。虞清禾手捧几卷略显古旧的佛经，轻轻推开虚掩的阁门，步履无声地踏入。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刻从内室迎出，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青衣小婢，面容清秀，眼神灵动，见到虞清禾，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清脆：

  “玉儿见过姑娘。”

  虞清禾脚步微顿，目光掠过这陌生的小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玉儿似看出她的疑惑，忙垂首恭敬道：

  “回姑娘，奴婢是厥夫人跟前伺候的，名唤玉儿。

  夫人说姑娘初来乍到，身边需有个细致人打理起居，特命奴婢过来伺候姑娘。夫人还吩咐了，姑娘在楼内但有所需，尽管使唤玉儿便是。”

  她语速轻快，带着几分少女的活泼，却不失规矩。

  虞清禾闻言，心中明了，是林翡的安排。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有劳玉儿姑娘，也代我谢过厥夫人。”

  既来之，则安之，在这陌生的藏莲楼，多个熟悉楼内情况的人，未必是坏事。

  她不再多言，捧着经卷走至临窗的紫檀木大案前。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齐，镇纸压着上好的宣纸，一旁还燃着一炉清心宁神的百合香。

  这些，想必也是萧彧珩或是林翡提前吩咐准备的。她将经卷轻轻放下，选了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在铺着软垫的绣墩上坐下。

  玉儿见状，立刻悄步上前，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白皙手腕，开始熟练地研墨。她动作轻巧，几乎不闻声响，唯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寂静的阁内格外清晰。

  虞清禾铺开宣纸，执起小楷狼毫，蘸饱了浓淡适中的墨汁，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写。字迹清秀工整，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倾注于笔尖。

  然而，白日里在顶阁的那一幕，却不期然浮上心头。

  那时，萧彧珩慵懒地靠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里，手持一卷书册，姿态闲适，仿佛外界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而她，只能安静地坐在下首，亦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余光里，全是他低垂的眼睫，微抿的薄唇，以及那身与这佛门清修之地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和谐的玄色僧衣。

  为何……每每在他身侧，那种刀光剑影般的危机感便会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安宁？

  可他明明……是藏莲楼这般诡谲之地的君主，心思深沉如海，行事莫测如渊。

  藏莲楼，厥阴山地界，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只与“有缘人”做交易。

  可他，却如此轻易地助她将羌雅王妃送回大俞，更将她从缙君赫的牢笼中带至此处。

  他就不怕她有一日离开，将他是藏莲楼主的身份公之于众？

  不怕她泄露这楼中无数关乎生死、国运的机密？

  是笃定她根本逃不出这厥阴山，还是……

  早已算准，她根本无处可去，亦或……不敢？

  思绪纷乱，笔尖微微一滞，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虞清禾蹙眉，轻轻将那张纸揉皱，置于一旁。

  玉儿轻柔的声音响起，她已不知何时取来一盏新的琉璃灯，灯罩内烛火跳跃，光线明亮了许多。

  悄声劝道：

  “姑娘，已是子时了，仔心伤了眼睛，不如先歇息吧？经文明日再抄也不迟。”

  虞清禾看着抄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经文，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放下了笔。

  “也好。”

  她起身，由玉儿伺候着简单梳洗后，走向内室那张铺着素锦的被褥的床榻。

  躺下后，却毫无睡意。

  窗外山风掠过竹林的呜咽声清晰可闻。她答应为他做三件事，以换取自由。可对于藏莲楼这般势力庞大的组织而言，刺探军情、杀人越货、乃至搅动天下风云，恐怕都非难事。

  他需要她做的事，会是什么？

  这三件事的承诺，莫非……本身就是一个她尚未看清的局？

  一个将她与这藏莲楼，与他萧彧珩，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枷锁？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却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寻真相的悸动。在这旋涡中心，她似乎窥见了一线不同于过往被掌控人生的微光，尽管这微光，同样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