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莲楼初入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山间弥漫着终年不散的浓重雾霾，并非寻常水汽，而是一种带着奇异粘滞感的灰白色瘴气，将整座厥阴山笼罩得如同鬼域，视线难以及远。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雾霾似乎自成一体，隐隐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内外，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之气，宛若天然结界。

  虞清禾身着一袭浅粉色素面锦缎袄裙，外罩着那件月白软毛斗篷，安静地跟在萧彧珩身后三步之遥。

  山风凛冽，吹起她鬓边碎发，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人周身散发的、与这阴寒山色融为一体的清冷气息。

  她望着眼前这片仿佛吞噬一切的浓雾，脚步不由微微迟疑。

  走在前方的萧彧珩似有所觉，忽而停步，转身。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僧衣，墨发在风中微扬，面容平静无波。见虞清禾驻足不前，他并未言语，只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掌骨节分明，在灰蒙的天光下显得异常白皙。

  虞清禾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他此举何意，萧彧珩已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奇异地并不令人感到疼痛或冒犯。

  就在他触碰到她手腕的刹那，异变陡生！

  前方那原本凝实如墙的灰白雾瘴，竟如同被无形之力从中劈开一般，向两侧缓缓流动、退散，显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静谧的小径！

  小径两旁，雾墙依旧翻滚，却无法逾越雷池半步，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执掌着这一切。

  虞清禾心中骇然，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觉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自手腕传来，带动她的身形。

  萧彧珩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已携着她如飞鸟般掠起，几个起落间，便已穿过那雾霾通道，稳稳地落在了一处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楼阁平台之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虞清禾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变幻，待她回过神来，双脚已踏在光洁如镜的黑色石板上。

  萧彧珩适时松开了她的手腕，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为了带路。

  他并未看她，径直朝着前方一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三层主楼走去，声音平淡地传来：

  “此处，便是你日后居停的‘清音阁’。”

  虞清禾按捺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举步跟上。

  踏入阁内，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阁内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匠心。

  地面铺着光滑的竹席，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旁的多宝格里陈列着一些古朴的瓷器和玉雕。

  东侧以一道水墨烟雨图的屏风隔出一方休息区域，软榻、茶几、香炉一应俱全。整体色调素雅，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洒入，柔和而静谧，与外间的阴霾荒寂判若两个世界。

  正当虞清禾暗自打量之际，阁外廊下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娘子你慢些，当心脚下，这刚下过雪，路滑得很！”

  一个略显跳脱的男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我哪有那么娇气！”

  一个清脆的女声笑着回应，语气轻快。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出现在清音阁的月亮门洞处。

  正是厥顛与其夫人林翡。厥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有明显身孕的林翡，林翡则一手扶着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两人一眼便看到了阁内的萧彧珩，以及他身后那位身着粉裙、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的陌生女子。

  厥顛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指着虞清禾，压低声音对林翡激动道：

  “娘子你快看！就是她！今早在屋里扑进彧珩怀里的那个！

  这就……这就直接带来藏莲楼了？还安置在清音阁？

  ！这这这…”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写满了“有情况”三个字。

  林翡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但自己看向虞清禾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好奇与打量。

  这时，一名身着青色学徒服饰的少年快步走来，对着厥顛和林翡恭敬行礼：

  “厥家主，林夫人，君上请您二位入阁一叙。”

  厥顛连忙收敛了夸张的表情，换上一副正经模样，扶着林翡走进阁内。

  萧彧珩见二人进来，神色如常，转向虞清禾，语气平淡地介绍道：

  “这位是厥阴氏家主，厥顛。

  这位是他的夫人，林翡。”

  他又对厥顛夫妇道：

  “虞清禾。”

  虞清禾心中微怔，没想到萧彧珩会如此正式地向人介绍自己。她压下心绪，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声音清柔：

  “清禾见过厥家主，厥夫人。”

  厥顛连忙摆手：

  “原来是虞姑娘，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眼神却忍不住在虞清禾和萧彧珩之间来回瞟。

  林翡则挺着孕肚，笑容温婉地迎上前，仔细端详着虞清禾，眼中流露出善意：

  “清禾妹妹，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想来我也不比你年长几岁，你喊我翡姐姐可好，千万别拘束。”

  “今日起，你便在清音阁住下。楼内各处，你可随意走动。

  若本君不在，有事亦可寻林夫人相助。”

  虞清禾见他要走，又见厥顛夫妇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中没来由地一紧，一种身处陌生环境、独自面对他人的无措感瞬间涌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跟上了萧彧珩，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停住，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玄色僧袍宽大的衣袖一角。

  她仰起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依赖，低声问道：

  “大师……今日可有何事，需要清禾去做的？”

  萧彧珩的脚步因这细微的阻力而顿住。他回身，垂眸看她。

  目光先是落在她拉住自己衣袖的、微微用力的纤白手指上，继而抬起，对上她仰视的眼眸——

  那里面盛着未散的惊悸、对新环境的茫然，以及一种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寻求指引与庇护的渴望。

  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似是无奈，又似某种了然。

  静默一瞬，他并未拂开她的手，只是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因虞清禾这大胆举动而再次目瞪口呆的厥顛和面露讶然但随即化为温和笑意的林翡，

  最终，视线重新落回虞清禾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听不出丝毫斥责之意：

  “暂无要事。你且安心在此歇息。”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以及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忐忑，终是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道：

  “……若实在无心独处，便跟上吧。”

  言毕，他不再多言，也未再转身，只是保持着被她拉住衣袖的姿态，径自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那意思已然明了——允她跟随。

  虞清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怕他反悔般，立刻松开了捏着他衣袖的手指，但脚步却毫不犹豫地、轻轻跟在了他的身侧稍后的位置。

  而这一拉一允一跟随的微妙互动，再次让一旁的厥顛看得眼珠圆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化为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气，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用气音激动道：

  “娘、娘子！看、看到了吗？

  她拉彧珩袖子！彧珩居然没冷脸！还、还让她跟着！这这这……”

  林翡这次倒是比厥顛镇定得多，她伸手挽住丈夫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噤声，望着那一玄一粉两道身影前一后消失在廊道转角处，眼中笑意更深，低声道：

  “看见了，真是个特别的姑娘…咱们这藏莲楼，往后要热闹了。”

  虞清禾跟着萧彧珩走在寂静的廊道上，听着身后厥顛夫妇依稀的低语渐渐远去，心中那莫名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她悄悄抬眸，看着前方那人挺拔而疏冷的背影，虽然依旧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但至少此刻，跟随在他身边，比独自面对那对热情却陌生的夫妇，要让她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