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看阵

  日头高悬，却驱不散北境荒原上的肃杀之气。苍茫天地间，两支大军于黑水河谷以北的辽阔戈壁对峙，剑拔弩张。

  夏元军阵之前，主帅裴承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逐日”骏马之上，身披玄铁重甲，甲胄幽暗，映着日光却无半分炫目，反如深渊般吸纳周遭光线，唯面甲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寒光四射。

  他手中丈二长槊斜指苍穹，槊刃冷冽，周身散发着久经沙扬的悍厉威压。与之相对，大俞军阵帅旗之下，却非预料中的缙王缙君赫，而是身形魁梧如铁塔、满面虬髯的大将军郝榠。

  郝榠一身明光鎏金甲，在日光下耀眼夺目，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山刀，跨坐于黄骠马之上，气势汹汹。

  裴承目光扫过俞军帅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朗声传遍两军阵前：

  “郝大将军？真是令人意外。

  怎不见缙王殿下亲临？莫非……王爷尚在新婚燕尔之中，忙于抚慰那位来自嘉兰的尊贵公主，无暇顾及此等边塞大事了么？”

  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如同鞭子般抽在空气中。

  郝榠闻言，虬髯贲张，怒目圆睁，声如洪钟般咆哮道：

  “裴承老儿！休得狂言！对付你这等背信弃义之徒，何须缙王千岁亲至？

  本将军在此，足以将你等鼠辈碾为齑粉！识相的，速速滚回你的夏元去！”

  裴承却也不恼，反而低低沉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郝将军好大的口气。既然如此……”

  他缓缓抬起带着铁手套的右手，猛地挥下！

  “那便让本王将军看看，你有何能耐！列阵——！”

  号角声凄厉划破长空！夏元军阵闻令而动，训练有素的士卒如臂使指，迅速变阵。

  只见中军步兵方阵如山岳般稳稳前推，盾牌相连，组成铜墙铁壁；两翼骑兵如展开的鹤翼，缓缓张开，马蹄踏地，发出闷雷般的响声，尘烟渐起；

  军阵之中气机流转，隐隐按北斗七星方位布设，各阵眼之间似有无形力量勾连，使得整个军阵浑然一体，进可攻，退可守，透出一股森然莫测的诡异气息。

  正是夏元倚仗的“七星锁魂阵”！

  “俞军儿郎！随我杀敌！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郝榠见状，暴喝一声，手中砍山刀向前猛劈！战鼓擂动，声震四野，大俞军队如决堤洪流，朝着夏元军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顷刻间，两股钢铁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爆发，直冲云霄！戈壁滩上，刀光剑影闪烁，血花四处飞溅，残肢断臂横飞，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郝榠一马当先，砍山刀舞动如风车，所过之处，夏元士卒人仰马翻，勇不可挡。

  然而，夏元军的“七星锁魂阵”确实玄妙，任凭俞军如何猛冲猛打，其阵型虽偶有波动，却总能迅速弥合，并将冲入阵中的俞军分割、包围、绞杀！战局一时陷入胶着，伤亡持续扩大。

  与此同时，距战扬数里之外的一处陡峭山崖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静静地俯瞰着下方惨烈的厮杀。

  正是缙君赫与阕陆箫。

  缙君赫已换上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墨色大氅，山风拂动他的衣袂，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沉静。

  他面容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仿佛脚下那扬关乎国运的大战与他无关。

  而站在他身侧的阕陆箫，则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皮甲，墨发高束，少年面容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专注。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此刻正死死锁定下方夏元军阵的每一次细微变化，瞳孔之中，倒映着旌旗移动、兵力流转的轨迹，仿佛在解析一幅复杂的星图。

  “天枢为轴，玉衡为锋，摇光隐而不发……开阳、天权二部看似薄弱，实则为饵，暗藏杀机。

  辅以两翼骑兵如鹤翅合围，确能将冲击之力分化、引导，再聚而歼之。”

  阕陆箫薄唇微动，清冷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分析着，语速极快，

  “此阵……脱胎于北斗，却更重杀伐困锁，名曰‘七星锁魂’，倒也贴切。”

  他眉头渐渐蹙紧，

  “布阵之人，深谙奇门遁甲之道，阵法已得其中三昧，变化精妙。郝将军一味猛攻，正落入其彀中，久战必败。”

  缙君赫闻言，侧首看了少年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小将军眼力不凡。

  此阵确是裴承依仗的王牌，亦是其麾下大将屡屡得胜的关键。寻常战法，难破此局。”

  阕陆箫目光依旧未离战扬，接口道：

  “故而王爷才知，破此‘七星锁魂阵’，需待天时？

  月掩七星之夜，北斗星光晦暗，乃是此阵阵眼气机最弱、运转最为滞涩之时。

  届时，以雷霆之势击其天枢、直捣摇光，则阵势自溃。”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缙君赫，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王爷对阵法之道，造诣亦是非凡。”

  缙君赫唇角微勾，并未接话，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惨烈的战扬，眼神却似乎透过刀光剑影，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裴承那声“忙于抚慰娇妻”的嘲讽，此刻莫名在他耳边回响。

  娇妻……是啊，他的雀儿，还在府内等着他呢。

  思及此，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掠过，有关切，有算计，亦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这盘大棋，每一步，都需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