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煮心弈

  白日里萧彧珩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明日便是启程之期，若缙君赫执意要她同返大俞，她该如何应对？

  而羌雅王妃之事，至今未有定数，那萧彧珩心思如海，他真会甘冒奇险，相助将敌国王妃送回大俞吗？

  种种思绪纠缠，令她心乱如麻。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推开房门走至北恒居院中。夜凉如水，寒意侵肌，却不及她心中彷徨之万一。

  她在廊下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前路上。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一道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洞门外，是竹灵。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

  “虞姑娘，君上尚未安寝，请您入内一叙。”

  虞清禾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她转过身，强自镇定地寻了个借口：

  “有劳告知。

  清禾…忽而想起还有些随身衣物未曾收拾妥当，明日行程仓促，不若……不若稍晚些再过去叨扰大师？”

  话音未落，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已从灯火通明的屋内传出，穿透夜色，清晰落入她耳中：

  “哦？要多晚？

  莫非虞施主是想与贫僧这煮茶论道之事，延至深夜，效仿古人‘彻夜详参’佛法精妙不成？”

  那“彻夜详参”四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戏谑。

  虞清禾脸颊微热，知是推脱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跟着竹灵向那间亮着暖光的屋子走去。

  踏入室内，一股混合着醇厚茶香气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彧珩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端坐主位，而是随意地坐在临窗的茶榻上，面前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地沸着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几分容颜。

  他今日未着僧袍，换了一身墨色暗纹常服，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见虞清禾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手下动作未停，用茶夹烫洗着茶盏，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友人夜话。

  “坐。”

  他言简意赅。

  虞清禾依言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四周。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书案上摊着几卷佛经，墙上挂着一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唯独角落那张铺着玄色锦垫的卧榻，显得有些突兀。

  她不敢多看，迅速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刺绣花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奥秘。

  萧彧珩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汤推至她面前，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扑鼻。

  “试试，滇南来的老洱，暖胃安神。”

  虞清禾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微烫的杯壁，轻轻颤了一下。

  “多谢大师。”

  她低声道谢，却并未立刻饮用。

  萧彧珩将自己那杯茶置于鼻下轻嗅，而后才慢饮一口，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忽然轻笑一声：

  “虞施主这般模样，倒像是贫僧这茶中下了穿肠毒药一般。”

  虞清禾闻言，只得端起茶盏，小口啜饮。茶汤醇和，入口顺滑，确是好茶，可她此刻品来，却如同饮水，不知其味。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与水沸之声。虞清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破沉寂，将话题引向正轨：

  “大师……关于羌雅王妃之事……”

  她话未说完，萧彧珩却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目光沉静地看向她，问道：

  “明日，你打算去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虞清禾微微一怔。去何处？

  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吧。

  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她沉默，萧彧珩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茶，语气平淡无波：

  “羌雅王妃之事，贫僧已另有安排，你无需再挂怀。”

  虞清禾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难以置信的亮光，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当真？多谢大师！”

  这声感谢，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激动。

  “不必言谢。”

  萧彧珩语气依旧淡然，他执壶的手稳如磐石，又为她续上半杯热茶，

  “交易而已。虞施主日前所言，以三件事为期，换取王妃平安，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

  虞清禾立刻应道，心中稍稍安定，只要他有所求，此事便有转圜余地。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却不知大师……欲让清禾所做何事？”

  萧彧珩并未直接回答，他拨弄了一下小炉中的炭火，火光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明暗不定。他忽然抬眸，目光如炬，直直射入虞清禾眼底，问了一个全然无关却又尖锐无比的问题：

  “虞清禾，你手上……真的沾过人命么？”

  虞清禾心头剧震，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是她身为“青雀”最黑暗的印记，也是她极力想从缙君赫掌控中挣脱的原因之一。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良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

  “呵……”

  萧彧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那笑声很轻，却让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冷凝了几分。他不再看她，专注地盯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缓声道：

  “缙君赫麾下最利的一把刀，果然名不虚传。”

  虞清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过往，甚至可能比缙君赫更清楚她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她强忍着起身逃离的冲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萧彧珩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煮茶间隙随口一提。

  他慢条斯理地烹着茶，动作优雅从容，与虞清禾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续了三巡，他却始终不再言语，只是偶尔用那种探究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扫过她坐立不安的身影。

  最终，虞清禾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形的压迫感。

  她倏然起身，拂了拂微皱的衣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既然大师尚未想好交易之事，清禾便依前约，此后愿为大师做三件事，以偿恩情。

  清禾……静候大师吩咐。”

  她说着，敛衽行了一礼。

  萧彧珩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茶釜中再次滚沸的泉水，淡淡应了一声：

  “嗯。”

  得到这声近乎敷衍的回应，虞清禾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几乎是逃离了这间让她喘不过气的屋子。

  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萧彧珩才缓缓抬起眼眸，望向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目光深邃难辨。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

  明日的路途，怕是注定不会太平了。而这枚棋子，究竟会落入谁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