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笼雀惊心
作者:南方有启音
雪后初霁,裴府庭院内的积雪被下人清扫出几条小径,露出青石板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稀薄的阳光。
“叨扰夫人与湖姐姐两日,清禾心中甚是不安。
离家数日,甚是挂念姑母,今日想回瀛王府探望,特来向夫人告辞。”
裴夫人拉着她的手,慈爱地摩挲着:
“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回去代我向王妃问安,若得闲了,随时再来府里小住,湖儿可是舍不得你呢。”
一旁的裴湖连连点头,拉着虞清禾的衣袖依依不舍:
“妹妹,明日我再过府去寻你玩耍!”
虞清禾浅笑应下,敛衽行礼后,由侍女引着出了裴府大门。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车夫垂首静立。秦莲扶着她登上马车,帘落下的瞬间,虞清禾脸上浅淡的笑意便如冰雪消融,只剩下一片沉静,眼底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马车轱辘,碾过京城渐趋喧嚣的街道,却并未驶向瀛王府的方向,而是拐入了几条僻静的巷弄,最终停在了“清风楼”的后院侧门。
此处并非繁华主街,显得格外清静。
马车停稳,虞清禾却并未立刻下车。
她端坐于车厢内锦垫之上,指尖微微蜷缩,感受着掌心沁出的薄汗。车内暖炉余温犹在,她却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昨夜无眠,种种思虑与担忧交织成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知道,帘外那座雅致的酒楼雅间内,等着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掀开了车帘。
一抹青色的身影缓缓踏下马车,步履看似平稳,唯有紧随其侧的秦莲能察觉到她袖袍下微微的颤抖。
早已候在门口的殷墟立刻迎了上来,他今日扮作酒楼掌柜模样,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眼底却是一片精明与谨慎:
“姑娘您来了!楼上雅间早已备好,请您移步。”
虞清禾颔首低眉,声音轻缓:
“有劳老板。烦请帮我包几份精致的点心。”
“好嘞!”
殷墟应得爽快,声音洪亮,似在提醒楼上之人,
“只是姑娘要的那几样米糕,现还在笼上蒸着,需等上片刻火候才到。”
“无妨,我等得。”
虞清禾淡淡道,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通往二楼的木质阶梯。
殷墟躬身引路,虞清禾紧随其后,秦莲则被示意留在楼下等候。楼梯狭窄而幽静,脚步声在空寂中回响。
殷墟趁转身的间隙,以极低的声音快速提醒:
“主子已在里面等候多时,气息……甚是不佳。姑娘,慎言。”
虞清禾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行至二楼最里间一处名为“听雪阁”的雅间门前,殷墟停下脚步,轻轻叩门三声,而后推开:
“姑娘,里面请,先喝杯热茶候一候点心。”
他侧身让开,目光复杂地看了虞清禾一眼。
虞清禾定了定神,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压下狂跳的心,这才提步踏入雅间。
室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兽耳铜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冷冽气息。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立于雕花窗柩之前,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虞清禾的目光掠过他站立的位置,心下骤然一沉——
从那扇半开的窗户望下去,恰好能将方才马车停驻、她迟迟未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
早已将她的犹豫与挣扎看在眼里?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如芒在背,一股不自在的感觉油然而生。
自那夜皇寺之后,她内心深处便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只想避开他,完成使命,找到域图,救出羌雅王妃,然后悄无声息地远离这一切纷扰。
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再次直面他,甚至要仰仗他的鼻息。
缙君赫静立了片刻,身后却始终未闻预想中的请安声,只有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寒刃般直刺过去,却见那抹青影正微蹙着眉头,怔怔地望着紫檀木案几上那套冰裂纹青瓷茶具,神思不知飘向了何处。
直到他转身的动静惊扰了她,虞清禾才恍然回神,触及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慌忙垂下眼睫,敛衽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青雀……见过主子。”
缙君赫并未言语,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
几日不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许,下颌的线条愈发尖俏,眼睑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色阴影,显然昨夜未曾安眠。
是因为得知素芜被囚,还是因为……单纯不愿来见他?
她如今,竟对他生分至此?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吝于给予?
他心下愠怒,抬步欲向前走近。
然而,他脚步刚动,虞清禾却像是受惊的雀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抢在他之前说道:
“主子,素芜她……向来心直口快,绝非存心顶撞主子,恳请主子……饶恕她这一回。”
缙君赫脚步顿住,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好,真是好极了!
多日未见,她对他无半句关切之言,开口便是为他人求情!
在她心中,一个区区府医的份量,竟比他重了这么多?
他记得从前,每次她执行任务归来,见到他时眼中总会漾开真切的笑意,会小跑着到他跟前,问他吃得可好,睡得可安?
如今呢?
他尚未靠近,她便已慌了神,只想将他推拒于千里之外?
这股无名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再次抬步,径直向虞清禾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却带着凛冽的杀意,那是他动怒前的征兆。虞清禾熟知他的脾性,心中惧怕,却不能退。
素芜的命还悬于一线,她只能强压下逃离的冲动,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青玉雕像。
缙君赫走至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冷香气。
他倏然伸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掐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虞清禾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闪躲,被他精准地捕捉。
“禾儿……”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
“在怕本王?”
虞清禾被迫仰着头,纤长的脖颈绷紧一道脆弱的弧线,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
“……不敢。”
“呵……”
缙君赫低笑,指腹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另一只手却抬起,似要抚上她的脸颊,
“既然不怕,为何躲闪?本王只是……想好好看看本王的禾儿。”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话语却带着浓重的占有欲,仿佛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
虞清禾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脸颊时,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掌抵住了他月白圆袍下的胸膛,虽然力道轻微,却明确地表达了抗拒:
“主子……”
缙君赫的动作骤然停住,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那份不愿掩饰的抗拒!
他怒极反笑,笑声在温暖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果真,雀儿总是不能放养。
放养惯了……她就以为自己真得了自由,可是?”
他低声质问着,却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答案早已写在她方才的举动里。
他放下抚向她脸颊的手,转而猛地扣住她抵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生疼。
“说说吧,这些夜晚,你究竟去了何处?
连素芜去寻你,都遍寻不着。
连你身边的秦莲,亦不知你踪迹。”
他语气森冷,拽着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拖向房间中央的香案。
虞清禾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微微蹙眉,却只能被迫跟着他的步伐。
她心念电转,知道绝不能提及萧彧珩与羌雅王妃之事,只得半真半假地回道:
“回主子,青雀……夜探了裴府一座看似不起眼的院落。
那院内机关重重,青雀费了些周折,才潜入其密室,却发现……那只是一间空置的石室。
裴承应是曾在那里藏匿过什么,但如今已然清空。
是青雀办事不力,上次夜探裴府不慎打草惊蛇,以致线索中断……
请主子责罚。”
缙君赫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死死盯住她。上次裴府失手,他怜她受伤,何曾真正想过要责罚于她?
如今她旧事重提,言语间将界限划得如此分明,一口一个“青雀”,一句一个“主子”,是想与他彻底撇清关系,只论主仆了吗?
“呵……虞清禾……”
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虞清禾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声响,疼得她指尖发麻,
“好,当真是好极了!
如今,本王的青雀翅膀硬了,学会跟本君讲主仆之界,分清尊卑之别了?”
盛怒之下,他猛地一挥袖袍,将香案上那套精致的青瓷茶具连同几碟刚送来的点心,尽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声刺耳响起,热茶与点心残渣四溅开来。
虞清禾不敢躲闪,一片锋利的碎瓷溅起,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她只是低着头,承受着他的雷霆之怒。
缙君赫背对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失控过!
这只他一手养大、曾以为完全掌控在手心的青雀,似乎真的要挣脱牢笼,飞走了。若再不将她牢牢抓回,恐怕……真的要彻底失控了。
“主子……莫要动怒,千错万错,都是青雀的错。”
虞清禾忍着腕间与手背的刺痛,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冰冷的木板透过薄薄的衣裙传来寒意。
为了素芜的性命,此刻无论他要如何发作,她都只能承受。
雅间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缙君赫望着窗外覆雪的屋脊,眼神冰冷而复杂。而跪伏于地的虞清禾,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决绝与隐忍。
这扬君臣、主仆、乃至掺杂了更复杂情感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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