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勤政殿议兵
作者:南方有启音
朔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勤政殿的朱红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方战扬的呜咽。殿内却暖意蒸腾,地龙烧得正旺,将空气中的龙涎香烘得愈发浓郁,与案上墨汁的清苦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压抑的肃穆。
明黄色的锦缎帷帐低垂,遮住了龙椅后侧的阴影,帐上绣着的金线九龙在烛火跳跃下,鳞片仿佛活了过来,却透着冰冷的威慑力。
御案上堆积的奏折泛着冷硬的光泽,最顶端那封关于大俞战事的密报,已被夏元帝萧景渊的指腹摩挲得边角发卷。
萧景渊端坐于九龙御座上,一身赭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峻。
他登基三十载,鬓角已染了些许霜色,可眼底的野心却比年少时更甚。
这些年,夏元偏安一隅,北有阕奴扰边,南有大俞制衡,他空有扩张之心,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直到三日前,边境探子传回密报——
大俞与阕奴的鏖战终是停歇,缙君赫虽破了阕奴生死阵,大军却伤亡三成,此刻正屯兵边境休整。
“陛下。”
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唤,打断了萧景渊的沉思。
随即,脚步声轻响,瀛王身着藏青色朝服,缓步走入殿中。
他身姿挺拔,腰间玉带束得紧实,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走到殿中三步处,他躬身行礼,广袖扫过地面,带出细微的声响:
“臣弟参见陛下。”
“免礼。”
夏元帝抬眸,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朕召你来,是有要事告知。”
他俯身拿起那封密报,掷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大俞刚经战事,元气大伤,正是疲弱之际。
朕意已决,即刻对大俞用兵,趁其不备,一举拿下边境三城,打通南下的门户!”
萧景珩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上前半步,拱手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抬眼看向萧景渊,目光恳切,
“且大俞虽刚战罢,缙君赫亲征归来,军心未散,我军贸然出兵,怕是会落入他的算计啊。”
“算计?”
萧景渊冷笑一声,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龙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朕要的就是速战速决!不必多言,此次便让裴家父子去!”
他语气陡然强硬,眼底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们早已秘密启程前往边境,粮草从内库暗调,兵甲由京郊大营连夜运送,此事已成定局,再议无益!”
瀛王心头一紧,知道陛下已是铁了心,却仍硬着头皮道:
“陛下明鉴,臣弟绝非妄加阻拦,裴承虽任兵部尚书,掌兵事多年,但其行事作风素来阴鸷狠辣,惯用构陷、突袭之流的险招,此前围剿山匪时,便因滥杀降卒遭过非议。
此次若由他主持边境部署,恐失民心,缙君赫虽然年少但此人太过棘手。
他七岁随贝城大将军镇守北境,在军营中为老将出谋划策,十岁献‘围点打援’之计解雁门关之围;
此次对阵阕奴,那生死阵困死过三朝名将,他却能寻得高人相助,以火攻破阵,这般谋略与魄力,夏元诸将难有匹敌。我军贸然进攻,恐难有胜算啊!”
夏元帝闻言,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然知晓缙君赫的厉害,也正因如此,才更想趁其虚弱之际出手——
若是等大俞缓过劲来,再想南下,更是难如登天。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高人相助?朕倒是听闻,战后缙君赫绕开大军,亲自去了那藏莲楼。”
“藏莲楼?”
瀛王一愣,随即皱起眉。
他自然听过这名号,那是突然崛起于三不管地带的江湖势力,楼主神秘莫测,据说能断吉凶、谋祸福,往来皆是江湖豪客与朝中隐秘势力,行事极为低调,却在暗中掌控着不少情报脉络。
“正是。”
夏元帝站起身,负手走到殿中,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的宫阙,雪光映得他眼底的野心愈发清晰,
“那藏莲楼盘踞在乱地,却能在短短年间站稳脚跟,甚传楼主绝非等闲之辈。
既然你说缙君赫背后有高人,那朕倒要看看,这江湖术士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他转身看向萧景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瀛王,你便替朕去一趟藏莲楼。
不问别的,就问夏元此番伐俞国运如何,也探探那楼主的底——
若真有能耐,或许能为我夏元所用;若只是虚有其表,便当是江湖消遣罢了。”
萧景珩心头重重一叹,眉宇间的忧虑如潮水般蔓延。
他哪里不知,陛下此刻的决绝,早已被后宫的风言风语吹得定了心神。
裴承早已暗中投靠皇后,而皇后一心想扶持三皇子登上太子之位,自然要为儿子培植势力。裴承掌兵权,便是皇后手中最锋利的刀,这些日子,皇后日日在陛下面前吹风,说裴承有将帅之才,可堪大用,还暗指朝中大臣因忌惮裴承能力,故意阻挠伐俞大计。
可君命难违,他只能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沉重:
“臣弟遵旨。”
退出勤政殿时,朔风迎面吹来,裹挟着雪沫子砸在脸上,冰凉刺骨。瀛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他停下脚步,回眸望向殿门上方那块“勤政”匾额,鎏金的字迹在风雪中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殿内那位被私心与野心裹挟的帝王。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愁绪如同这漫天风雪,愈发浓重。
裴承野心勃勃,此次若真让他掌了兵权,战后怕是会借着战功步步攀升,成为皇后扶持三皇子的助力,届时朝堂格局怕是要生巨变;
缙君赫深不可测,夏元贸然出兵,胜算渺茫,稍有不慎便是国本动摇;而那藏莲楼,更是迷雾重重,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萧景珩转身,踏着积雪缓步离去。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如同他心头沉甸甸的心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雪覆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渐渐远去,孤寂得像是要被这寒冬吞噬——
夏元的命运,似乎也随着这扬突如其来的伐俞之议,陷入了未知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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