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番外十二：雨夜里的半块饼干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冲刷着巷子里经年累月的污垢。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馊味，还有雨水也冲刷不掉的、属于贫瘠角落的颓败气息。

  巷子深处，一堆被雨水打得更加凌乱的废品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艰难地挪动着。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一两岁大，瘦得惊人。

  他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外套，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下摆几乎拖到地上。

  小脸被雨水和泥污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净的黑曜石。

  他叫洛洛，是奶奶给取的名字。但他几乎快忘掉“洛洛”这个称呼了，因为现在那个叫赵大树的父亲只叫他“小杂种”、“赔钱货”。

  奶奶不过刚离开几个月，洛洛就从一个胖乎乎白嫩嫩的奶团子变成了如今营养不良瘦骨如柴的模样。

  他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边缘破损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今天捡到的“宝贝”——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几个矿泉水瓶，还有小半块不知道谁扔掉的、已经泡得发胀的面包。

  这是他今天“工作”的成果，回去晚了，或者东西太少，都可能挨打。

  他有点冷，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

  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但他不敢吃掉那半块面包，那是要“交上去”的。

  巷子更深处，一个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一个黑色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陆景深躺在冰冷湿滑的水泥地上，身下是碎砖和沙砾。

  昂贵的黑色西装浸透了泥水，紧紧裹在身上，昂贵的手工皮鞋沾满了污垢。

  雨水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狭窄屋檐切割成一条线的、灰黑色的夜空。

  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和某种滚烫的液体混合，再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死了。

  都死了。

  最后一个亲人，他的小姨，今天下午在医院停止了呼吸。

  而就在三天前，他亲眼目睹父母乘坐的车在一声巨响中化为火球。调查结果指向“意外”，但他知道不是。

  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仇家”，是他父亲曾经在商扬上得罪过的、或者他自己在接手公司后触动了利益的豺狼。

  他们用最干净、最“意外”的方式，抹掉了他所有的软肋。

  报警？证据呢？追查？对方势力盘根错节，而且行事狠辣专业，不会留下尾巴。

  报仇？他拿什么报？他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虽然顶着“总裁”的头衔，但根基尚浅。对方是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

  更何况……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父母慈爱的笑容，小姨温暖的怀抱，曾经那个虽然忙碌但充满烟火气和期待的家……全没了。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倒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和虚无。

  雨水很冷，身下的碎石硌得人生疼。但这些物理上的不适，远不及心里那片荒芜的万分之一。

  他甚至觉得，就这样躺在这里，让雨水带走体温，让黑暗吞噬意识，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连复仇的火焰都点燃不了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却又猛地睁开，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连“解脱”的念头，都显得那么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陆景深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大概是老鼠，或者是野猫。这个肮脏的地方，还能有什么？

  声音停在了他身边。

  陆景深空洞的视线里，映入了一抹极其肮脏的布料下摆，和一双小小的、同样沾满泥污的……应该是鞋子，但已经破得看不出形状。

  一个孩子？

  他迟钝地想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一个流浪儿吧，和他一样，被世界抛弃在这里。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别打扰谁。

  那小小的身影似乎在打量他。陆景深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单纯的……注视。

  过了几秒，那孩子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绕开地上的积水坑，走到了陆景深脑袋旁边，然后蹲了下来。

  陆景深终于转动了一下眼珠，用空洞的余光瞥去。

  真的是个孩子，瘦小得可怜，脸上脏兮兮的，只有眼睛清澈得惊人。他蹲在那里，歪着小脑袋看着陆景深，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孩子做了一个让陆景深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那双同样脏兮兮、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在自己身上那件宽大外套的口袋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块用皱巴巴、同样不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

  孩子用小手笨拙地解开手帕，里面是半块饼干。

  很普通的那种廉价动物饼干，甚至可能已经有些受潮变软了，边缘还缺了一小块，像是被谁小心地掰过。

  孩子拿起那半块饼干，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躺着、浑身湿透、眼神死寂的陆景深。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陆景深放在身侧、同样冰冷的手。

  陆景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孩子似乎把这当成了回应。他努力把小手往前伸，将那块用手帕托着的、珍贵的半块饼干，递到了陆景深的嘴边。

  陆景深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

  他看着嘴边那半块廉价的、沾着孩子手心污渍的饼干，又缓缓移开视线，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成年人的复杂算计。

  只有一种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关切，像是在路边看到一只被雨淋湿的、奄奄一息的小猫小狗。

  他见陆景深没反应，又往前递了递，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稚嫩气音的字：

  “…吃。”

  声音很小，被雨声几乎淹没，但陆景深听到了。

  那一个字，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脏外围那层厚厚的、由绝望和冰冷凝结成的坚冰。

  “吃。”

  不是“给你”，不是“可怜你”，只是最简单的一个字，“吃”。仿佛在说，你躺在这里，淋着雨，看起来不太好，这个给你，吃了可能会好一点。

  陆景深死死地盯着那半块饼干，盯着孩子那双干净得不该属于这个肮脏角落的眼睛。

  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生疼。眼眶里那股滚烫的液体，似乎又要涌出来，比雨水更灼热。

  他失去了所有亲人，失去了家，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而这个看起来比他更惨、更弱小、一无所有的孩子，却把自己仅有的、可能是唯一一口食物，分给了他。

  凭什么？

  这孩子自己明明也饿着肚子，穿着破烂的单衣，在冰冷的雨夜里捡垃圾。

  为什么？

  陆景深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孩子很有耐心，就那么举着饼干，看着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举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终于，陆景深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微微偏了一下头，就着孩子的手，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那半块饼干。

  受潮的饼干口感很差，没什么味道，甚至带着一点手帕和孩子手心的尘垢味。

  但陆景深却觉得，这是他二十几年来，吃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一种毫无杂质、不求回报的给予的感觉。一种在无边黑暗里，突然闪烁了一下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孩子看他吃了，似乎很开心，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虽然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太清笑容。

  他把剩下的饼干连同手帕一起，轻轻放在了陆景深手边能碰到的地方，然后慢慢地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塑料袋里那点可怜的废品，小声地、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没了……要再找……”之类的，然后转过身，拖着那件湿漉漉的、过于宽大的外套，小小的身影重新没入雨幕和巷子的阴影里，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寻找能换一顿打或不挨打的“收获”。

  陆景深依旧躺在原地，雨水继续冲刷着他。但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手指颤抖着，摸索到被放在手边的那半块剩下的饼干，和那块脏兮兮的手帕。

  他紧紧地将它们攥在手心，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攥着的是救命稻草，是溺水之人看到的唯一一块浮木。

  饼干粗糙的碎屑硌着掌心，手帕潮湿冰冷。

  但那孩子清澈的眼睛，那声含糊的“吃”，却像烙印一样，烫在了他冰封的心底。

  凭什么这个孩子还能在泥泞里挣扎着寻找活下去的“废品”？

  凭什么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还能把仅有的半块饼干分给一个陌生的、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死人”？

  他陆景深，至少曾经拥有过，至少现在还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还有一个虽然危机四伏但依然存在的公司……他凭什么躺在这里放弃？

  仇恨的火焰，或许已经被连绵的打击和冰冷的雨水浇熄。

  但此刻，一点微弱的、全新的火苗，却从那孩子留下的“余温”中，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完全是。

  是为了……弄清楚。

  弄清楚那双眼睛为什么还能那么亮。

  弄清楚那孩子是谁，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在这里。

  弄清楚……这世上，是不是真的还有一点点，值得活下去看看的东西。

  陆景深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坐了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但他眼中的空洞已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取代——痛苦、茫然、但最深处，却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残破的饼干，和那块小小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它们包好，塞进了自己湿透的西装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很麻，身体很冷，头很晕。

  但他站起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孩子消失的巷子深处，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哗哗的雨声。

  他转过身，迈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踉跄着却不再回头地，走向巷子口可能有光的方向。

  他得先活下去。

  活到有能力再回到这里。

  活到能找到那个孩子。

  活到……能问问他的名字，能给他比半块饼干更多的东西。

  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这座城市的肮脏与悲伤。

  但在那个冰冷的雨夜，一条即将彻底沉没的生命，因为半块廉价的饼干和一双清澈的眼睛，被轻轻地、却无比有力地，拉回了人间。

  而那半块饼干，从此成了陆景深绝不离身的“护身符”，成了一个偏执男人心中，唯一圣洁的“光之信物”。

  他当时不知道孩子的名字，只记得那双眼睛，亮得像雨夜里偶然窥见的星辰。

  星辰……

  许多个月后，当他在沈清玥的节目里，时隔两年再次看到那双眼睛时，尽管孩子长大了，白净了，被爱包围着，笑得灿烂无比，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星星。

  他终于找到了。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躺在泥泞里等待。他会站起来，用尽一切合法、干净的手段，走到光里，然后，用余生去守护这束，曾经照亮他无边黑暗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