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打太极

  赵天明和张彪等人已经落网，剩下的就是追查赵天明身后的人和当初有关实验的所有人员了。

  但这后续的一切追查与清算，都与沈家无关了。

  十二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清晨还是一片湛蓝如洗的晴空，到了上午，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云层便遮蔽了日光，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籽开始窸窸窣窣地落下，很快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不过两个小时的光景，窗外已是银装素裹，将沈家庄园装点成了一个静谧的童话世界。

  与室外的寒冷截然不同，沈家别墅内却是一片温暖如春。

  今天是难得的周末，没有繁忙的工作，没有紧张的学业，全家人都惬意地窝在开着充足暖气的家里，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而温馨的时光。

  “嗷！”

  突然一声惨叫划破空气，响彻在整个沈家庄园。

  四楼健身房内，沈惊澜正双腿打颤地扎着马步，腰背因为强撑而显得有些僵硬，更离谱的是，他那颗不安分的脑袋上，还稳稳地顶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发出刚才那声惨叫的正是他。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马步的姿势稍微松懈了一瞬，便被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监工的沈老爷子，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轻巧却打人很疼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抽在了大腿外侧。

  考虑到之前发生的种种，沈老爷子沈卫国和夫人周婉茹商量后，决定搬来与儿子一家同住。

  这样既能每天看到孩子们，还能在儿子儿媳通通上班时照顾小孙子。

  沈老爷子搬来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郑重其事地找小孙子洛洛进行了一次“男人间的对话”。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孙子那双清澈纯净的大眼睛，用商量的、极其温和的语气问道：

  “洛洛啊，愿不愿意每天早起一会儿，陪爷爷一起锻炼锻炼身体？把身体练得棒棒的，等我们再长大一点点，就像你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开始学武术，好不好？这样以后啊，万一再遇到坏人，我们洛洛自己就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彼时，洛洛仰着小脑袋看着爷爷虽然严肃却充满慈爱的眼神，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

  甚至还主动伸出小胳膊，一把搂住爷爷的脖子，将自己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小脸贴上去，依赖地蹭了蹭，用他那独有的、奶声奶气的嗓音回答：“好哦，陪爷爷一起！”

  沈卫国，这位在军海沉浮中叱咤风云、向来以冷硬严肃著称的老人，在感受到小孙子毫无保留的依赖和那浑身暖融融的奶香气时，那颗坚硬的心瞬间软化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揽住小孙子柔软的小身体，脸上那常年冰封的表情，也如同被春风吹化的积雪，露出了难得的、极其柔和的笑意。

  “我们洛洛怎么这么乖啊。”

  至此，小洛洛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

  每天清晨，他都会自己笨拙却认真地穿好衣服，踩着小板凳洗漱干净，然后哒哒哒地被妈妈、或者顾言哥哥、大哥，偶尔也会是爸爸，牵着小手带到餐厅吃早饭。

  吃完营养丰富的早餐后，他就会主动牵起爷爷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大手，祖孙二人一起慢悠悠地走向四楼的健身房。

  当然，洛洛毕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骨骼肌肉都尚未发育完全，绝不能进行任何剧烈运动，以免拔苗助长。

  而沈老爷子自己也年事已高，不可能带着小孙子去跑步扎马步——那样的话，第一个不答应的恐怕就是时刻关注着小孙子健康的沈奶奶了。

  于是，这所谓的“锻炼身体”，就演变成了如今健身房内这无比和谐又略带滑稽的一幕：

  祖孙二人面对面站着，沈老爷子一丝不苟地演示着太极拳的一招一式。

  他到底是练家子出身，即便年迈，打起太极来依旧是刚柔并济，手臂舒展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下盘稳健如山。

  而学着爷爷姿势的小洛洛，则处处透着一股萌态。

  他那双小胳膊小腿慢悠悠地挥舞、移动着，动作稚嫩而笨拙，像个努力模仿大人却总不得要领的、憨态可掬的小企鹅。

  偏偏他那张白净柔软的小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爷爷的动作，小嘴巴还微微抿着，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大事。

  那么沈惊澜为何会加入其中，还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呢？

  这要从今早说起。沈惊澜被一道数学难题困扰得头昏脑涨，决定溜出来透透气。

  经过健身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爷爷指导洛洛的声音：“腰要直，对，慢慢来……”

  沈惊澜听着健身房里的声音，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练武的情形，硬是靠着自己那脑洞过大的思维脑补出自己可爱的弟弟被爷爷带着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运动，更是脑补出星辰被严厉的爷爷训哭的场景。

  于是沈惊澜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地冲进了健身房，嘴里还大喊：“洛洛别怕，三哥来救你了！”

  然而，门内的景象与他脑补的“人间惨剧”截然不同。

  没有残酷的训练，没有弟弟的哭声，只有祖孙二人其乐融融、慢悠悠打着太极的温馨画面。

  爷爷的动作沉稳有力，弟弟的小动作虽然笨拙却满是认真，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安宁而美好。

  沈惊澜那一肚子准备“谴责”爷爷太过严厉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上下不得，噎得他满脸通红。

  他尴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脚底抹油，就准备悄无声息地关门溜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惜，为时已晚。

  沈老爷子那虽略显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惊澜啊，既然你这么担心弟弟，不如你也一起锻炼锻炼，毕竟，学习固然重要，但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也许久没锻炼了吧。”

  老爷子话音刚落，原本正认真模仿动作的小洛洛也看到了僵在门口的三哥。

  小家伙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修行”，小短腿迈开，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到沈惊澜腿边，一把抱住，仰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奶声奶气地央求道：“三哥，三哥，一起！陪洛洛呀！”

  一边是爷爷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反驳的“邀请”，以及那洞悉一切、带着点戏谑的眼神；

  一边是弟弟那双能把人心看化的、充满渴望和依赖的星星眼……沈惊澜感觉自己此刻就像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弟弟纯净的眼神，最终，那点儿可怜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他只能含泪同意，拉着弟弟软乎乎的小手，如同即将奔赴刑场的壮士，一步一顿地挪进了健身房。

  之后，便是开头那副“凄惨”的景象了。

  他被要求在一旁扎马步，美其名曰“稳固下盘”，为了“增加难度”还给他头上放了本书。

  而小洛洛，则继续他轻松愉快的太极初体验。

  每当沈惊澜因为腿酸而姿势不稳，导致头上的书摇摇欲坠时，沈老爷子便会毫不留情地举起戒尺，“啪”一下精准地打在他姿势不对的部位，还特意避开了星辰的视线。

  沈惊澜只能咬紧牙关，含泪认命。

  尤其是在弟弟时不时投来关心又担忧的目光时，他还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扭曲的语调安慰弟弟：“没、没事……三哥……撑得住……洛洛你看，三哥稳得很……”

  然而，他的内心早已是狂风暴雨，泪流成河：【苍天啊！大地啊！我为什么要脑子一热冲进来？！在温暖的书房里刷题它不香吗？听着音乐做卷子它不惬意吗？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来受这份罪啊！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窗外，大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了世间的一切杂音。窗内，祖孙三人的“锻炼”仍在继续，伴随着老爷子偶尔的指导声，洛洛认真模仿的动作，以及沈惊澜内心那无人听见的、第一百二十三次的后悔与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