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做娃娃

  月光如水，透过纱帘，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门外那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如同夜风拂过树叶，终究还是渐渐平息了。

  沈清玥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走廊的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昂贵的衣料。

  四年。她错过了整整四年。

  她无法想象小弟在那对恶魔手下过着怎样的日子，只要一想，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而如今，她终于回来了，带着满腔的思念和补偿的心理，却发现自己像个笨拙的局外人，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成了奢望。小弟看大哥和三弟的眼神，那里面有着她渴望却触碰不到的依赖。

  房间里，洛洛在顾言衣角传来的熟悉安全感中，缓缓闭上了眼睛。但那句无意识的“姐姐和妈妈长得好像”的话语，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懵懂的心湖里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那个突然出现、光芒耀眼、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压力的姐姐，和那个总是悲伤看着他的“妈妈”，在他的脑海里，因为相似的眉眼，第一次被模糊地联系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满花园。沈清玥显然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依旧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柔和的鹅黄色连衣裙，褪去了昨日风尘仆仆的张扬，多了几分刻意的温婉。她下定决心，要用最大的耐心和智慧，敲开小弟心中的那扇门。

  她注意到洛洛对大哥和三弟建立的信任方式，尤其是通过拼图和模型，似乎与“共同做某事”有关。于是，她放弃了单纯的语言交流和礼物攻势。

  早餐后，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急切地试图靠近洛洛，而是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雕刻精美的木匣子，坐在了离洛洛不远不近的客厅地毯上，自顾自地打开了匣子。

  里面并非什么昂贵玩具，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几卷色彩斑斓的丝绸边角料，一些亮晶晶的仿制珠宝，小巧的羽毛，甚至还有几个旧的、可以活动的娃娃关节部件。

  洛洛原本正被沈墨琛陪着看绘本，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沈清玥那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他看到姐姐拿起那些漂亮的布料和亮片，手指灵活地翻飞着，像是在施展什么魔法。

  沈清玥没有看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拿起一个只有手掌大小、关节可以活动的素色木头娃娃，开始用那些边角料和饰品往它身上比划、缠绕。她哼着不成调的轻柔曲子，动作优雅而专注。

  渐渐地，那个原本朴素的木头娃娃，穿上了一件用宝蓝色丝绸做成的、缀着银色亮片的小披风，头上戴了一顶用黑色羽毛和细小珍珠做成的迷你王冠，手里甚至被塞了一根用金色丝线缠绕的牙签当作“权杖”。

  一个活灵活现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精灵王子”娃娃，在她手中诞生了。

  洛洛看得有些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游戏”。这比静态的拼图和需要看说明书的模型，似乎更多了一份奇妙的、即兴创造的魔力。

  沈清玥似乎这才注意到小弟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明媚却不再具有压迫感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精灵王子”，声音轻快：“好看吗？姐姐以前学表演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给小玩偶做衣服、设计造型，假装它们是在舞台上的演员。”

  她将娃娃轻轻放在地毯上，让它“站”好，然后又拿起一个素色娃娃和不同的材料，继续她的“创作”。

  这一次，她做的速度慢了一些，偶尔还会自言自语般解释两句：“嗯……这次做个森林里的小仙子吧，用绿色的缎子做裙子好不好？”

  洛洛的绘本早就看不下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沈清玥和她手中不断变化的娃娃吸引。他悄悄地从沈墨琛身边挪开了一点，又挪开了一点，朝着那片充满创意和色彩的小天地靠近。

  沈墨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赞清玥的聪慧。他没有阻止，只是保持着安静，充当一个可靠的背景。

  沈清玥感受到了小弟无声的靠近，心中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做完“森林仙子”后，没有停下，又开始了第三个。这一次，她拿起一个娃娃，看了看洛洛，忽然用温柔的、带着诱导性的语气说：“这次……我们做一个‘回家的星星王子’好不好？”

  “星星”两个字，让洛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沈清玥拿起一块柔软的白色的绒布，小心地包裹娃娃的身体，做成飘逸的袍子，又找来几颗最小的、星星形状的亮钻，仔细地贴在袍子的衣摆和袖口。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充满了爱意。

  “星星王子啊，他曾经在宇宙里迷路了，到了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

  沈清玥一边做，一边用讲故事般的语调轻声说着，她没有看洛洛，仿佛只是在说给手中的娃娃听。

  “他很害怕，也很孤单。但是呢，他的家人们，爸爸、妈妈、大哥、二姐、三哥，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他。”

  洛洛安静地听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星星王子”。

  “他们找啊找，找了好久好久，”沈清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她迅速克制住了。

  “终于，有一天，大哥和……和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找到了他，把他带回了家。他的家，是一个很温暖很漂亮的星球。”

  她将最后一颗星星亮钻贴好，然后将这个精心制作的“星星王子”娃娃，轻轻地、朝着洛洛的方向推近了一点点。

  “你看，星星王子回家了，他再也不用害怕了。”沈清玥看着洛洛，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家里所有人都好爱他，好爱好爱他。二姐……二姐也好后悔，没有早点找到他，让他受了那么多苦。”

  洛洛看着那个披着星星袍子的娃娃，又抬起头，看向沈清玥。这一次，他从这个漂亮姐姐的眼睛里，看到的不仅仅是让他有压力的激动，还有一种深切的、和他偶尔从大哥、顾言哥哥眼里看到的类似的……心疼？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小手，没有去拿那个“星星王子”，而是指了指木匣子里一块闪亮的、彩虹色的碎片布料。

  沈清玥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回应了！他主动表达了意愿！

  她强压住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彩虹布料拿出来，递给洛洛，声音越发轻柔：“你喜欢这个颜色吗？想用它来做什么？”

  洛洛接过那块滑溜溜的布料，小手笨拙地捏着，看了看沈清玥手边另一个还没装扮的素色娃娃。

  沈清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将那个素色娃娃拿过来，放在洛洛面前，鼓励道：“你想帮它做件新衣服吗？姐姐教你。”

  她握住洛洛的小手，极其耐心地、一步步地引导他，如何将布料绕过娃娃的身体，如何打一个不会散的结，如何选择搭配的小饰品。她的触碰很轻，很尊重，随时准备松开。

  洛洛起初有些僵硬，但在沈清玥温柔的引导和布料本身美丽的色彩吸引下，他慢慢地放松下来，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设计”。

  他的动作歪歪扭扭，最终做出来的“衣服”也谈不上美观，但那专注的神情，和完成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让沈清玥动容。

  整个上午，客厅里都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馨而专注的氛围。

  沈墨琛处理着工作，时不时抬眼，看到地毯上那两颗几乎靠在一起的脑袋，看到小弟在清玥引导下，笨拙却认真地摆弄着那些小物件，看到清玥脸上那发自内心的、不再掺杂焦虑和失落的明亮笑容，他的心也渐渐被暖意充盈。

  中午吃饭时，洛洛小手抓着沈墨琛的裤腿，等着沈墨琛把他抱到椅子上，但是沈墨琛手里拿着给洛洛准备的鱼丸，低头用商量的语气和洛洛说。

  “洛洛，哥哥手里要拿着鱼丸，没法抱你，让姐姐抱你坐在椅子上好不好？”

  洛洛抬头看着沈墨琛手里的鱼丸，又转过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沈清玥，默默点了点头。

  沈清玥在洛洛点头时，眼睛都亮了，没忍住欢呼一声。

  “耶”

  洛洛看着面前高兴地傻乐的姐姐，默默地回过头看着沈墨琛，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沈墨琛看着傻乐的妹，疑惑的弟，尴尬的咳了咳，提醒着傻乐的沈清玥。

  沈清玥听到大哥的咳嗽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满眼疑惑的洛洛，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抱起洛洛，把洛洛放在沈墨琛座位旁的专属座椅上。

  “姐姐是太高兴了，能抱到洛洛，姐姐很开心。”

  洛洛看着眼前格外笑容灿烂的姐姐，默默地没有说话，而是乖乖的坐在座位上，等到人全部来齐，开饭后低头用宝宝专用筷安静的吃饭。

  在沈清玥给他夹了一块他喜欢的嫩滑蒸蛋时，洛洛没有躲闪，而是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谢谢。”

  虽然依旧不是“姐姐”，但这声“谢谢”，对于沈清玥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她激动得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下午，沈清玥趁热打铁，没有继续玩娃娃，而是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她没有给他看那些光怪陆离的动画片，而是找了一些节奏舒缓、画面精美的自然纪录片，关于星空，关于海洋，关于森林里温和的小动物。她陪着洛洛一起看，偶尔用轻柔的声音讲解几句。

  洛洛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安静地看着屏幕上浩瀚的星空和发光的水母，身旁是散发着淡淡香气、不再试图过度靠近他的姐姐。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舒适的感觉，包裹着他。

  他甚至在看的过程中，因为一个特别美丽的星空画面，无意识地、轻轻靠向了沈清玥的手臂。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触即分的依靠，却让沈清玥浑身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酸涩而甜蜜的暖流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走了这片刻的温存。

  她知道，小弟的心门依然没有完全敞开，那厚重的冰层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阳光，已经能够透过缝隙，照射进去了。

  然而，就在这气氛逐渐融洽温馨的傍晚，沈墨琛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听着电话，眉头渐渐锁紧，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正和清玥一起看平板的洛洛，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似乎有些他们不愿见到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