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安抚

  他蜷缩在地毯上，小小的身体团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所有潜在的伤害，那双原本应该盛满星辰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恐惧，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昂贵的地毯。

  顾言的手势和低喝阻止了所有人上前的动作。他依旧维持着蹲姿，与洛洛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一遍遍地重复。

  “洛洛，看着哥哥，我是顾言哥哥。你看，这里没有坏人，没有谁会打你。你很安全，非常安全……”

  他的话语像温和的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着洛洛被恐惧占据的神经。没有逼迫，没有试图触碰，只是存在，只是安抚。

  沈墨琛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他强迫自己停在几步之外，那双在商扬上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力感。

  他可以看到弟弟的痛苦，却无法替他承受分毫，甚至不能给他一个拥抱。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矗立在那里，用目光紧紧包裹着那个颤抖的小身影。

  苏晚晴被沈巍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看着儿子因为提及那对恶魔而崩溃，她心如刀绞，悔恨与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如果……如果当年她能再小心一点，她的星辰何至于此？

  沈惊澜急得双眼赤红，拳头捏得死紧，在原地焦躁地挪动着脚步。

  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再次惊吓到小弟。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他打架输了还要难受百倍。

  时间，在压抑的啜泣和顾言平稳的安抚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也许是顾言的声音起到了作用，也许是极度恐惧后的疲惫，洛洛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呜咽声变小了，变成了细微的、委屈的抽噎。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极致的防御姿态。

  顾言见状，微微松了口气，但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洛洛累了，我们回房间休息一下，好不好？哥哥陪着你。”

  他试探性地，非常缓慢地，朝洛洛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而非强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洛洛低垂着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干净，修长，和他记忆里任何会打他的手都不同。他认得这个声音，是这个哥哥在他最害怕的时候，一直在跟他说话。

  他犹豫着，小小的肩膀还在因为抽噎而轻轻耸动。

  客厅里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在所有人期盼而紧张的目光中，洛洛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一只冰冷的小手，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顾言的指尖。

  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顾言没有立刻握住，只是任由他触碰着，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然后，洛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自己整个小手，信任地放入了顾言的掌心。

  顾言稳稳地、轻柔地握住了那只小手，一股温热的暖意仿佛通过交握的手传递过去。他没有试图抱他，只是借着这股力量，引导着洛洛慢慢站起身。

  “我们上楼。”顾言对沈墨琛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然后便牵着洛洛，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二楼走去。

  洛洛低着头，顺从地跟着他，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无意识地揉着哭得发红的眼睛。

  沈墨琛弯腰捡起地毯上的合金小车模型，随后立刻紧随其后，像一个无声的影子，默默陪伴着洛洛。

  苏晚晴看着儿子被顾言牵走，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强求。沈巍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沈惊澜看着小弟上楼的背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泄气般地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回到二楼那间熟悉的套间，氛围明显变得不同。这里没有楼下那么多复杂的视线和压抑的期待，空间也更小，更让人有安全感。

  顾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牵着洛洛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回来。

  “擦擦脸，会舒服一点。”他将毛巾递给洛洛。

  洛洛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接过毛巾，学着他以前自己胡乱擦拭的样子，在脸上抹了抹。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懂事。

  沈墨琛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洛洛面前的茶几上。他没有坐下，而是选择坐在稍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避免给洛洛带来压迫感。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洛洛偶尔发出的、细微的抽噎声。

  顾言拿过沈墨琛一并带过来的之前掉落在地毯上的那个合金小车模型，轻轻放在洛洛手边，温和地说：“三哥送你的小车，很酷。”

  洛洛的目光落在闪亮的车身上，伸出小手，把它拿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一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护身符。

  过了一会儿，他极其小声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是对着顾言说的：“……他们……会被警察叔叔抓走吗？”

  他问的是养父母。

  顾言和沈墨琛心中都是一凛。孩子虽然小，但那些恐惧是真实存在的。

  “会的。”顾言回答得清晰而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做了错事，警察叔叔已经把他们抓起来了，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任何人了，尤其是不能再伤害洛洛。”

  他刻意用了“洛洛”这个称呼，而不是“星辰”，似乎在潜意识里尊重着孩子这四年形成的身份认知。

  洛洛抬起头，大眼睛里还带着水汽，认真地看向顾言，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顾言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然而坚定。

  洛洛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又重新低下头，玩着手里的车子，不再说话。

  但沈墨琛和顾言都敏锐地感觉到，孩子周身那种极度恐惧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一些。一种微弱的、名为“安全”的认知，正在他心底慢慢扎根。

  傍晚时分，家庭医生周医生来为洛洛做了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过程很顺利，洛洛虽然依旧沉默，但在顾言和沈墨琛的陪伴下，他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抗拒。

  检查结束后，周医生私下对沈墨琛和顾言说道：“孩子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长期营养不良，需要慢慢调理。心理上的创伤……比身体更严重。

  他目前对顾法医和沈总您建立了一定的信任，这是非常好的开端。但对于沈先生和夫人，以及……更广泛的社会环境，他依旧充满戒备。切忌操之过急，强迫他接受。”

  沈墨琛凝重地点头。

  晚餐是送到卧室里来吃的。依旧是沈墨琛和顾言陪着洛洛。这一次，洛洛似乎放松了一些，吃了比早餐稍多一点的饭菜。

  然而，当夜幕彻底降临，窗外漆黑一片时，洛洛明显又开始不安起来。他对黑暗似乎有种本能的恐惧，总是忍不住看向窗户的方向，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沈墨琛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想了想，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完全拉拢，隔绝了外面的黑暗。

  然后，他打开了房间里所有柔和的壁灯和落地灯，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明亮的光晕中。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走回洛洛身边，轻声问道。

  洛洛看着他，又看了看变得明亮温暖的房间，紧绷的小脸缓和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沈墨琛和顾言依旧像昨晚一样，睡在洛洛的两侧。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洛洛躺在中间，睁着眼睛，没有睡意。昨晚是极度疲惫后的昏睡，而今晚，清醒的意识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洛洛和昨晚一样，一只小手揪着顾言的袖子，另一只小手平放在身侧。只是没多久，他忽然极小幅度地转过了脑袋，面向了沈墨琛的方向。

  沈墨琛其实也没睡着，他立刻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悄悄地，从被子里伸了过来，轻轻地，抓住了他放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那触碰极其轻微，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沈墨琛的心脏。

  他依旧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主动的靠近。

  他能感觉到，那抓住他手指的小手，最初有些僵硬，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最后，安稳地停靠在那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沈墨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弟弟的微弱的依赖和温度，心中百感交集。酸涩，心疼，喜悦，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这只小手主动伸向他，并不意味着星辰已经完全接受了他。这更像是在茫茫黑暗和恐惧的海洋中，抓住的一块浮木，是他在极端不安中，凭借本能寻找到的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堡垒依旧坚固，但裂痕已经出现。

  而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在这被温暖灯光笼罩的房间外，沈家老宅的其他人，也注定无眠。

  苏晚晴靠在卧室的露台上，望着二楼那扇透出朦胧光线的窗户，默默垂泪。沈巍站在她身后，沉默地陪伴着。

  沈惊澜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沙袋发泄般地打了半天，最后累得瘫倒在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夜漫漫。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一个微小的、主动的触碰，或许就能成为照亮漫长黑夜的第一缕微光。

  沈墨琛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根手指被小小的手抓着。他在心里无声地承诺：

  星辰，别怕。哥哥在这里。这一次，哥哥一定会牢牢抓住你，再也不会放手。

  无论需要多久，哥哥都会等你，等你愿意完全走出那座你自己筑起的、无声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