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世之谜

  他蜷缩在那位姓陈的女警温暖的怀里，小小的身体依旧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一件宽大的、带着体温的警用外套将洛洛整个人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和一双因为受惊过度而显得有些空洞的大眼睛。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晕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片斑斓的色块，飞速地向后退去。

  城市的夜景对于从未来过城中心的洛洛来说是如此陌生而炫目，但他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

  脑海里反复闪回的，依旧是废弃工厂前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以及黑色塑料袋里那只苍白僵硬的脚。

  死亡的气息，以一种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烙印在了他四岁的灵魂上。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我们现在很安全。”陈警官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背脊，试图安抚他无法言说的恐惧。“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名字？家？

  洛洛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嚅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养父醉醺醺的咆哮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小杂种！赔钱货！”

  洛洛最终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把小半张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警服外套里，摇了摇头。

  陈警官与开车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这孩子，惊吓过度了。

  警车平稳地驶入京都公安局大院。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在雨夜中像一座巨大的、散发着威严与安全感的堡垒。

  陈警官抱着洛洛下车，快步走进刑侦支队办公室。

  温暖的空气夹杂着咖啡、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个值班的警察或是在电脑前忙碌，或是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突然闯入的陈警官和她怀里那个明显不对劲的孩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姐，这是……？”一个年轻的警员站起身。

  “刚才‘雨夜抛尸案’现扬发现的孩子，应该是意外撞见了凶案过程，差点被杀人灭口，受到严重惊吓，暂时问不出什么。”

  陈警官语速很快，将洛洛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长沙发上。

  “小刘，去倒杯温水来，要温的。小李，看看食堂还有没有热乎的米粥或者点心，拿一点来。”

  “好，马上！”

  忙碌的指令和周围陌生的环境让洛洛更加不安。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紧紧靠着沙发背，双手死死攥着裹在身上的外套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的陌生大人。这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他无所适从。

  年轻的警员小刘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洛洛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和蔼：“小朋友，喝点水好不好？暖暖身子。”

  洛洛惊恐地瞥了一眼那杯清澈的水，又飞快地低下头，小手攥得更紧，没有任何动作。在他的日常里，陌生人的“好意”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深的恶意或是随之而来的责骂。

  “他不肯喝，也不说话，从发现他开始就这样。”

  陈警官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孩子的这种状态，不仅让人心疼，也给尽快查明他的身份、通知家人带来了困难。

  办公室的嘈杂声，电话铃声，脚步声，交谈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冲击着洛洛脆弱的神经。他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嵌进沙发缝隙里，只求没有人再来注意他。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办公室靠近里侧的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毛衣和休闲长裤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气质清隽，与周围穿着警服或作战服的人格格不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丝熬夜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

  他是市局法医中心的法医，顾言。刚刚结束了对“雨夜抛尸案”初步尸检报告的整理，正准备找刑侦队的负责人沟通几个关键发现。

  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顾言目光扫过办公室，本能地将环境信息纳入眼中——同事们的忙碌，陈警官脸上显而易见的焦虑，以及……沙发上那个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过分瘦小的身影。

  顾言脚步一顿。

  他的职业要求他具备超凡的观察力，不仅仅是对于尸体，也包括活人。那个孩子……状态很不对。

  不是普通走失儿童的茫然哭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浸入骨髓的恐惧和封闭。

  那孩子缩在宽大警服里的样子，像一只被暴力撕扯出巢穴的幼鸟，羽毛凌乱，瑟瑟发抖，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

  一种混合着职业敏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之心，让顾言改变了方向，朝着沙发走了过去。

  “陈姐，”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平稳，“这孩子是……？”

  “顾法医，”陈警官见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就是刚才那个案子现扬发现的，差点就……唉。估计是吓坏了，问什么都不说，水也不肯喝。”

  顾言点了点头，在距离沙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身高降低到不会给小孩带来压迫感的位置。他没有立刻试图与洛洛交流，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孩子的头发枯黄，明显缺乏营养。裸露在外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些陈旧的、淡化的青紫色痕迹，以他法医的专业眼光看，很像是……长期掐捏或捆绑留下的淤痕。

  而洛洛本该白皙的脖颈上面赫然印着一个青紫色大手印，是被用力掐住留下来的，看大小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手。

  露在外面的小手，不仅红肿，指关节处还有细微的裂口和冻疮，这绝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手。

  他身上的衣服，更是破旧得不成样子，布料廉价，污渍斑斑，尺寸也不合身，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顾言心惊的。

  最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是这孩子低垂着的侧脸。

  尽管脏污，尽管被恐惧占据，但那五官的轮廓——挺翘的鼻尖，微抿的、形状姣好的嘴唇，尤其是那长长的、因为不安而不断颤动的睫毛……组合在一起，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诡异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又像是……在记忆深处，某个被他珍视之人的旧照片上，看到过类似的影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这时，警员小李端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白粥和小半块馒头跑了过来。“陈姐，只有这个了。”

  陈警官接过，再次尝试着递到洛洛面前，声音放得极柔：“乖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吃点东西好不好？吃了东西才有精神，阿姨才能帮你找到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四个字，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洛洛强装的镇定。他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混合着惊惧和一种深切的悲伤，拼命地摇头。

  不要！不要找他们！洛洛不要回去！

  这一次，顾言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整张脸。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就是这张脸！洗干净了，一定会是一张非常漂亮、非常精致的小脸。而这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太像了！

  像极了墨琛小时候！

  沈墨琛，他的恋人，京城沈家的长子。他曾经听墨琛和妈无数次提起过，家里那个四年前不幸被拐走、至今杳无音信的小儿子沈星辰。

  他们说，星辰的眼睛最像妈妈，鼻梁和嘴唇的轮廓则像极了父亲年轻的时候，是整个沈家最好看的孩子。

  那个时候他正处于最忙碌的时候，几乎夜夜宿在警局，很少能回家，更不用说见星辰了。

  他除了星辰出生和满月时匆匆回去呆了一会儿外，根本没有时间见他，更何况星辰还小基本都是和沈父沈母住一起，他也不好去看。

  如今这个小孩子和沈墨琛如此相像。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