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幼猫

  快到承青宫门时，已经能闻到里面隐隐传来的过于浓郁的檀香气，甜腻得几乎让人发闷。

  元凛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心微蹙，随即又恢复如常，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承青宫内，暖意融融，熏香更盛。

  “皇帝来了。”太后端坐高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意不达眼底。

  元凛上前，依礼躬身：“儿臣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

  疏离而客套，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情谊。

  “快起来，坐。”太后笑着示意他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哀家瞧着皇帝脸色似乎有些疲惫，可是近日朝务太过繁忙？定要顾惜身子才是。”

  元凛在侧位坐下，身姿挺拔，淡然的笑：“劳太后挂心，不过是些寻常政务，儿臣尚可应付。”

  他语气平淡，转而问道：“太后近日凤体可还安康？夜里睡得可好？”

  “哀家一切都好，左不过是礼礼佛，看看经书，日子清净得很。”

  太后平淡的回答，语气不见丝毫热络。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低头退下。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前两日，右昭仪来陪哀家说了会儿话，瞧着气色倒是不错，也是个懂事知礼的孩子。”

  元凛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淡淡道：“后宫和睦，是太后的功劳。”

  太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不变：“皇帝勤政是好事，但子嗣亦是国本，哀家瞧着，宫中近来似乎冷清了些……”

  “国事千头万绪，儿臣不敢懈怠。”

  元凛打断了她的话，“至于子嗣，自有天意，急也无用。”

  太后被他这话噎住，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只得顺势道：“皇帝忙于国事，更该保重自身，哀家命小厨房备了些你往日爱用的菜色，便在这里用些吧。”

  元凛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太后费心。”

  膳桌很快摆开，菜式精致，琳琅满目，确实有几样是元凛年少时颇为喜欢的。

  然而世事漫随流水，从前如何，怕是也很难用到今日。

  席间，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只听得见银箸偶尔触碰碗碟的轻微声响。

  气氛沉闷得如同殿内凝固的熏香，让人透不过气。

  太后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放到元凛面前的碟子里，柔声道：“皇帝尝尝这个，今日刚送来的，很是新鲜。”

  元凛看着那块鱼肉，并未动筷，只淡淡道：“谢太后，儿臣近来饮食清淡。”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她默默收回手，自己也失了胃口。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每一刻都是煎熬。

  元凛几乎是数着米粒在用膳，周身散发的冷意比殿外的寒风更甚。

  终于用了半碗饭，元凛放下筷子，起身道：“太后慢用，儿臣想起还有几份紧急奏章未曾批阅，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太后回应，便转身向外走去。

  “皇帝！”太后在他身后急唤了一声。

  他脚步未停，直接走出了承青宫。

  高敏心下长叹一气，小跑着跟上了他。

  元凛走后，太后看着满桌子的菜肴，良久不言。

  “撤下去！”片刻后，她猛地一挥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愠怒。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迅速收拾了膳桌，殿内重归寂静，却更让人窒息。

  于嬷嬷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沏的安神茶，低声道：“娘娘，陛下他……许是政务实在太忙……”

  “忙？”太后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如今是翅膀硬了，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母后！”

  她想起元凛那疏离淡漠的眼神，每一句客套敷衍的话语，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心头那股郁气挥之不去，堵得她心口发慌，她站起身，烦躁地道：“出去走走。”

  于嬷嬷连忙应声，招呼宫人准备好暖手炉和斗篷。

  太后扶着于嬷嬷的手，走出了沉闷的承青宫正殿。

  初春的御花园，积雪未融，草木凋零，显得有些萧索，于嬷嬷小心翼翼提着灯笼，亦步亦趋跟在太后的左侧。

  行至一处靠近宫墙的僻静梅林，几株早梅疏疏落落地开着，冷香幽幽。

  太后脸色一喜，正想好好赏赏这梅园夜景，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

  “咪呜……咪呜……”

  几声极其微弱却又尖锐无比的幼猫叫声，毫无预兆地从一侧传了出来，那声音带着凄惶无助的颤音，在寂静的梅林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太后浑身猛地一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不似人声。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踉跄，要不是于嬷嬷死死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掐住于嬷嬷的手臂，指甲深陷进去，有鲜血溢了出来。

  “猫！是猫！拿走！快拿走！”于嬷嬷朝身后的宫女大喊。

  几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在旁边乱翻，果然掏出一只瑟瑟发抖的看起来刚足月的小黑猫。

  那猫崽子被人粗暴地抓出来，吓得更是“咪呜咪呜”叫个不停。

  这叫声如同魔音灌耳，太后听得更是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翻白，竟是要晕厥过去。

  “太后，太后您挺住！”

  于嬷嬷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掐她的人中，一边厉声催促，“快传太医！回宫！”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几乎昏厥的太后扶上软轿，仓皇失措地朝着承青宫方向奔去。

  一片慌乱过后，梅园终于恢复了宁静。

  云随从一旁的梅树后走出来，冷冷地看着太后离去的方向，地上还躺着几只被宫人掐死的野猫幼崽。

  她低头，望着已经冷掉的尸体，轻轻说道：“这冰天雪地的，你们就是活也活不过几日，现在也好，起码死得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