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太史令章衡

  初初入春，但天气却是冷得厉害。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太史令章衡刚在观星台记录完天象，正要回家的路上，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太监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陛下口谕，传太史令即刻入宫觐见。”

  章衡握着暖手铜炉的手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现任皇帝不是信奉天象之说之人，所以他这个太史令当的比前朝大大不如，现在突然宣召他这个冷职位入宫……

  章衡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瞬。

  他连忙起身，颤巍巍地便要跪下接旨。

  那内侍却虚扶了一把，催促道：“大人不必多礼了，陛下还在等着呢，这就随咱家走吧。”

  章衡不敢怠慢，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只匆匆披了件御寒的深青色斗篷，便跟着内侍走出了钦天监。

  宫轿在宫门前便停下了。

  内侍留下一句“陛下吩咐，请大人步行至御书房”，便先行入内复命。

  章衡站在那巍峨的宫门前，抬头望去。

  朱红的宫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肃穆压抑，而此刻，天空中竟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

  雪花纷扬，簌簌而下，顷刻间便将偌大的皇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洁白之中。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冰冷刺骨。

  宫门内的甬道漫长而空旷，汉白玉铺就的路面很快覆上了一层薄雪。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紧了紧并不厚实的斗篷，迈开了脚步。

  他佝偻着脊背，在这漫天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冰冷的雪花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很快融化成冷冰冰的水渍。

  高敏捧着一个小暖炉，远远站在宫道尽头，望着那个步履蹒跚的小黑点，慢慢变得大起来，直到踏过大殿的御阶。

  “章大人，陛下等您很久了。”

  章衡抬头，望向催促他的内监大人，鹰钩直鼻，眉眼冷峭，一身气度，竟恍如年轻士子一般。

  他看着他，心头突然跳了跳。

  有些事情过去太久远，回忆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他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个人名，“高敏。”

  正要开口督促的高敏神情一顿，愣了一下。

  章衡缓缓走向他，抬头，慢慢说道：“你和你父亲，嘴巴很像。”

  高敏的心狠狠一沉：“章大人，陛下在等您。”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章衡步履蹒跚，颤颤巍巍就要跪下，却被元凛制止住。

  元凛仔细凝视着这位太史令，回忆着章惠宜的脸，轻声笑道：“太史令和了尘大师，确实有一点儿像，尤其是眉眼。”

  此话一出，章衡吓得浑身剧颤，头猛地一抬，哐当跪在了白玉石上。

  “陛下……”

  “章卿不要紧张。”元凛笑着将他扶起来，宽慰道：“朕今日唤你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闲聊罢了。”

  “是。”

  “他是你的儿子。”元凛问道，“告诉朕，他是个怎样的人。”

  章衡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昏黄的老眼望向窗外仍在飘洒的大雪，仿佛透过那漫天洁白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回陛下，”他嘶哑着开口，“老臣那不成器的逆子……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于经史子集、乃至星象医卜，皆一点即通，若走正道，本可为国效力之栋梁……”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刻骨的寒意与决绝：“然此子……心术不正，性情偏执阴鸷。看似温和谦逊，实则内里桀骜，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老臣……老臣多年前便已当他死了。”

  元凛淡淡听着，给他斟了一杯茶，问道：“当年之事，内情到底是什么？”

  章衡一张沟壑般的老脸看向这位年轻帝王，有些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元凛柔声道：“刘夫人之事，朕早已知晓，你无须多虑。”

  章衡瞳孔巨震，但很快压下，有些事情太过难以启齿，他拧紧眉头，沉默不语。

  元凛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他。

  良久后，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说起来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我那孽子和刘家的小姐情投意合，两人本已私定终身，老夫也觉得和刘家结亲是一件喜事，可谁知道，大小姐变成了二小姐，我那孽子突然说要剃发出家，谁劝都不听啊。”

  元凛皱着眉头，突然开头道：“不对吧，朕怎么听说，章惠宜是被人捉奸在床，一时羞愤才要出家的。”

  章衡老脸一僵，万万没想到竟连这种事情也会被皇帝知道，他微微低头，下意识请罪。

  元凛挥了挥手，又道：“无妨，你且说一说他的为人秉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章衡闻言，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迷茫，他摩挲着手中微凉的茶杯，声音变得更加苍老沙哑：“陛下垂询，老臣……便从他还年幼时说起吧。”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里：“那孽障……自幼便与其他孩童不同，不喜玩闹，也不亲近其他的兄弟姐妹，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或是躲在庭院最僻静的角落，观察虫蚁飞鸟，一看便是半日。”

  “他记性极好，老臣书房里的书，他五六岁时便能大半背诵，尤喜……尤喜那些记载奇闻异事、权谋韬略的，乃至……医毒偏方的杂书。”

  “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言语总能说到人心坎里，府中上下，连最严苛的嬷嬷都说他懂事，老臣也以他为荣。”

  “他学问极好，年纪轻轻便已名满京城，老臣不惜花重金为他铺路，只为他能光耀我章家门楣，可谁知……谁知……”

  说到最后，他已老泪纵横。

  元凛淡淡道：“除此之外，还有别处吗？”

  章衡一愣，突然想起一事：“老臣记得有一次，他养的一只狸猫抓伤了他，他当时并未发作，反而如往常一样逗弄它，可几日后，那猫却莫名暴毙。老夫后来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他曾偷偷查阅过记载毒物的书籍……”

  章衡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那时他才不过七岁……”

  七岁，便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的毒死一个小生命，已经能够学会查找毒物，如此心计，着实令人心惊。

  元凛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个天生冷酷、精于计算、善于伪装且不择手段的人……这样的心性，配上过人的才智，若不能为其所用，便是极大的祸患。

  “高敏，传朕旨意，即刻起，升任太史令章衡为大司马，掌管军中诸事。”

  章衡猛地抬头，泪眼斑驳，下跪谢恩：“老臣谢圣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