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背影

  元凛俯身，修长的手指从冰冷的泥土和枯草间，拈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极精致的珍珠耳坠。

  珍珠圆润，泛着柔和莹白的光泽，底下是极细的银托，样式简单却别致。

  “可瞧见有人出去过？”他问道。

  高敏摇头：“奴才一路走来，并未瞧见有人经过，甚至连只野猫都没有。”

  野猫吗？

  当然有。

  元凛望着地上的熟肉这样想着。

  他顿了顿，将捡到的珍珠耳坠放到了袖子里，随后道：“回吧。”

  云随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了知远殿。

  心脏怦怦直跳，铜镜里的自己顶着一张病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柳宁儿说她像元凛死去的白月光，尤其是穿上天青色衣衫之后，相似度便有了三分。

  她本不屑做任何人的替身，但重生一世，她以为凭着自己就可以安然无恙的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可未知的敌人令她心惊。

  难道前世，就算她不死在陆清的手里，也会死在其他人手里吗？

  她只是一个婢女而已，到底为什么有人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她的身上，难道有必死的隐情？

  忌辰之时的陷害给了她当头棒喝，即使她如今已经位列左昭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陆清想让她从高处跌落，她便轻而易举的跌落在地。

  她冒着被长公主发现的危险救下的太后，并未替她求过一丝一毫的情。

  她谁都不恨，谁都不怨，只怪自己富贵日子过得太久了，失去了警惕心。

  她要给自己找个靠山，一座大的、屹立不倒的靠山。

  她要得到元凛的心。

  她要当皇后。

  五日后。

  夜色再次笼罩宫闱。

  云随深吸一口气，依旧换上那身天青色软烟罗衣裙，她知道风险极大，但她不能停。

  元凛那日的反应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起，她必须让这涟漪持续扩散，直至引起惊涛骇浪。

  她再次提上放着药和熟肉的竹篮，悄无声息地走向那片荒芜的宫殿。

  而这一次，她刚到凝辉阁，暗处便有一双眼睛悄然睁开，同时，另一道身影疾步奔向长宁宫。

  “陛下，人来了。”侍卫跪地低声禀报。

  正批阅奏折的元凛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终于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乍现，几乎是立刻掷笔起身。

  “高敏，走。”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这一次他抄了近路，脚步迅疾如风，高敏和一众内侍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众人在暗夜里像是跟时间赛跑。

  他照着上一次的步骤，再次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到荒凉的庭院内里。

  落下的一刹那，正好看见一抹天青色的身影，提着一只竹篮，正消失在通往耳房的廊道拐角。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追了上去。

  他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前方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顿住脚步，迟疑着，似乎想回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呜——！”

  一声尖锐凄厉的猫叫骤然划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杂物被撞倒的噼啪声。

  只见那只受伤的狸花猫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撞翻了角落堆着的破败花盆。

  元凛被它惊到了一瞬，等再次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高敏颤巍巍地将自己摆在元凛身后，心下惊疑又惊悚。

  刚才他瞧得真真儿的，那道蓝色身影，像极了……那人。

  “你怎么看？”帝王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缥缈虚幻，但高敏却霎时惨白了脸。

  “陛、陛下，奴才、奴才觉得……可能、可能是有人……装神弄鬼？”说到最后，他也不敢确定。

  装神弄鬼吗？

  纸桃花、凝辉阁、天青色衣衫、还有那道身影……桩桩件件都是他心底的隐秘。

  这些年来，只有太后和高敏知晓其中内情，宫内知情人士俱已被处死。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他缓缓踱步，走向那被猫撞到的地方，碎裂的陶片和干涸的泥土散落一地，旁边还有一小块熟肉，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空气中，除了尘土和药味，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香。

  “陛下——”耳边突然传来高敏的惊呼声。

  他不耐烦地皱眉，正要发作，高敏却指着一处道：“陛下，您看那里！”

  他侧头望去，心脏猛然皱缩——

  地上一块儿碎陶片上挂着一片青色的布料。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了起来，是极其柔软细腻的料子，天青色的软烟罗。

  颜色、质地，都与他记忆中那人偏爱的衣料一模一样。

  元凛将那小块布料紧紧攥入手心，柔软的丝绸硌得他掌心的肌肤生疼。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寂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冰冷一片。

  “高敏。”

  “奴才在！”高敏几乎是扑跪过去。

  “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冷，“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日日落之前，朕要看到尚服局所有领用过天青色软烟罗的妃嫔名录，若有私制，一并查出。”

  “是。奴才这就去办！”高敏冷汗涔涔，连滚爬起就要去办差。

  “等等。”元凛叫住他，目光落在被狸花猫撞倒的地上，“太医院所有领取过金疮药的记录，尤其是各宫主子们名下的，也给朕查清楚。还有御膳房，近日有哪些宫殿要过生肉熟肉，数量用途，一一核对。”

  他的视线最后投向阴森的殿宇深处，语气森然，说道：“再加派一队暗卫，给朕牢牢守住这废宫，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说到最后，已然有咬牙切齿之凛冽。

  高敏浑身一颤，只觉得小命不保，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元凛最后看了一眼那荒败的宫殿，转身，大步离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演这出借尸还魂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