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忌辰

  元凛虽然当场处置了长公主元真，可宫内有关太后和长公主的流言却久久没有平息。

  再加上近些时日朝内皇帝整顿吏治的法令颁布之后，大臣闹得凶猛，导致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踏足后宫。

  承青宫内，满室清冷，熏香静静燃着，照得高台上的佛祖眉目黯淡。

  窗边的紫檀木榻上，太后静静独坐，手中拿着一卷佛经，但目光却不知看向何处。

  佛经许久未曾翻动。

  一丝冷风从窗棂的缝隙中吹进来，太后似乎打了一个寒颤，一旁伺候的小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关紧了窗。

  随后静静地走进角落里，敛眸低眉，仿若自己不存在。

  自那日长公主元真被处置后，太后便时常这般静坐出神，满宫伺候的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惹了她不快。

  李婉华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当年她获罪入宫为奴，因为当时的左昭仪是她的亲姑母，她这才有了和那时的先帝在一起读书的机会。

  久而久之，情愫暗生。

  可是先帝有个非常讨人厌的姐姐，十分嫌弃他的出身，不止一次在先帝面前挑拨他们的关系。

  更甚者，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就是被她害死的。

  高夫人生产时状况很不好，胎位不正加上血崩，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自己凭本事抢来的孩子，凭什么说不是她的？

  想到这里李婉华就生气，这个元真真是活腻歪了，当时真该派一队杀手出城直接杀死她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望向窗外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养尊处优太久了，以至于差点儿被一个贱人捏着鼻子走，不过……赵安和孙氏又为什么当场反水？

  元真心狠手辣，手里拿捏着他们的家人才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进宫作证，可为什么二人又做出对大魏、对皇上忠心耿耿的样子？

  “竹叶。”她扬声对着一个阴暗的角落喊道。

  片刻后，一道沙哑沉稳的声音回道：“奴婢在。”

  李婉华眉头微微蹙起，手里攥紧了茶盏，低声道：“你帮哀家去查一件事。”

  ……

  因为近日宫内的诡异气氛，导致无中生事的后妃少了很多，云随难得度过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时日。

  就是天气冷得有些过了。

  她身披一件厚实的雪青色锦缎斗篷，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清丽。

  她站在廊阶前，静静望着院中的萧瑟秋景。

  树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残存的几片枯黄叶子在冷风中顽强地颤抖，最终仍是不敌风力，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无声地融入满地枯黄之中。

  突然地袭来一阵冷风，她微微拢了拢斗篷，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是有些冷了。”她喃喃道。

  她虽然阻止了元真对太后的构陷，可太后并非皇帝生母也是真的，其实生母养母本不重要，可奈何这么多年，太后一直以生母自居。

  欺骗，便是他们二人之间最大的问题。

  隔阂的种子一旦种下，若不能彻底拔除，只会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最后成长为一棵参天巨树。

  她眯眼，凝视着苍茫广阔的天际。

  长公主绝不可能被轻易打倒，心怀叵测、欺上瞒下、构陷国母这么大的罪名，也只是将她褫夺封号、幽居囚禁，若想彻底将人铲除，怕是还得从长计议。

  左昭仪的位子看似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对于那些朝内眼睛毒辣、根基深厚的老臣看来，她或许还不如出身刘家的刘夫人好用。

  若想大权在握，有生杀予夺之权，还得更进一步才行。

  她转身步入殿内，吩咐菡萏：“去将本宫收藏的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找出来，再拿出那尊鹊尾香炉来。”

  她的目光落在展开的《洛神赋图》上，画中洛神衣袂飘飘，姿态婉约，其情其景，凄美动人。

  “将这画与香炉仔细包好，”她吩咐菡萏，“随我去承青宫。”

  太后面色依旧有些沉郁，见云随来了，只略略抬了抬眼，招手让她随便找地方坐。

  “臣妾见近日秋寒料峭，想起太后素来欣赏顾恺之笔意，特将这幅《洛神赋图》送来，或可聊解烦闷。”云随行礼后，示意宫人将画呈上。

  太后目光微凝，定格在展开的画卷上。

  洛水之滨，曹子建与洛神相遇、倾慕、最终人神殊途……

  此景此情，如同她和先帝。

  “洛神虽美，终是镜花水月，”太后神色淡淡，似乎不愿多言。

  云随亲自将那尊青铜鹊尾香炉置于案上，点燃内里备好的檀香。

  青烟自鹊鸟口中袅袅吐出，散着清冷宁神的香气。

  “画意虽虚，情意却真。”云随声音柔和，字句散在了香雾里，只缓缓说道：“曹子建倾慕洛神，知其不可得而念念不忘；洛神亦感其诚，虽不能相守，仍赠以明珠，报以琼琚。”

  “世间情谊，有时并非拘于形迹，存乎一心而已。”

  太后微微一顿。

  云随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臣妾听闻，半月之后便是高夫人忌辰，陛下仁孝，心中必定记挂，只是前朝事忙，加上……不知该如何向太后提及此事。”

  “若是，太后若愿体恤陛下之心，主动提及祭奠之事，全陛下孝思，陛下必感念太后深恩。”

  太后猛地抬眼，直直刺向云随。

  她坦然迎视，“太后抚育陛下二十余载，恩重如山，祭奠生母，恰是证明太后将陛下教导成了知恩重情、仁孝两全之君。”

  “陛下明理，岂会不知太后苦心？”

  许久，殿内寂静无声，云随竖起耳朵，外殿有秋雨落了下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后，廊前的木芙蓉怕是要凋零了。

  良久，太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冷的檀香似乎沁入了肺腑，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

  “罢了……”

  沙哑的嗓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动：“便听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