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永安长公主
作者:晏山
初十这日,云随带着后宫嫔妃站在了宫城门口,天色阴沉沉的,细雨连绵,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身后有嫔妃轻声抱怨:“不是说辰时就到了吗,现在都快到午时了,怎么还没来?”
“这才十月,怎么冷得像是入了冰窖似的,咱们也是倒霉,这种天气还要在这里挨饿受冻的。”
“姐姐,你小点声吧,长公主毕竟是为国尽忠,咱们等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呸……”
云随冷冷扫过后边几个窃窃私语的妃子,扬声道:“长公主受命于危难之际,十数年如一日,其所历风霜艰苦,岂是我等在暖阁中的后妃所能想象的?今日不过微雨薄寒,你们便觉得委屈,可知长公主殿下年年岁岁是如何度过的?”
她的声音清冽,穿过雨雾,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在此迎候,非为虚礼,而是皇室中人对功臣的敬重,若有人连这点苦都吃不得,何敢妄言后妃之德?再有抱怨者,不必在此等候,回宫闭门思过去吧。”
一番话说得威严尽显,再也无人敢抱怨,只有陆清站在最后,淬毒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自从被云随罚跪之后,她这一月过得是凄凄惨惨,后宫尽是拜高踩低之人,眼见云随得势,往常聚在她跟前恭维小人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个贱人……
约莫一刻钟过后,雨雾迷蒙的尽头,终于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
紧接着,一列肃穆的将士护送着一辆朴素又低调的马车,缓缓穿透雨幕,向着宫门前来。
云随迈步上前,行礼问安:“臣妾左昭仪云随,率后宫嫔妃,恭迎永安长公主殿下銮驾。”
众嫔妃跟着问安。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轮廓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来,眼眸扫了后妃一圈,最后定在最前方的云随身上。
呵。
一个妃子而已。
她堂堂大魏长公主回京,皇帝和太后没有一人出面迎接,就只让这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妃嫔来,领着这么一群娇滴滴的女人,在这细雨里做样子给她看?
她心中冷笑一声,从车辕上下来,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疏离:“有劳左昭仪与众位嫔妃久候,都起来吧。”
云随依言起身。
长公主却并未多看她一眼,甚至对她们这群后妃也并未多说一句话,简单问好几句径直朝着前朝走去。
人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云随凝视着那道略微佝偻的背影,久久不语。
半晌后,才道:“都散了吧。”
这位长公主,果然像前世一样不好相处。
前朝,皇帝元凛端坐高台,底下几人为了永安长公主的处置吵得不可开交。
窗外阴雨连绵,光线也被照射得影影绰绰,元凛面无表情的听着下边人说着各抒己见的话。
“陛下,长公主虽然历经艰辛才得以回京,可殿下当年在北梁参与的可是谋逆大案啊,若我朝为殿下大肆庆贺,岂非主动挑起事端,向北梁宣战?”
御史大夫的胡子一跳一跳的,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元凛脸上了。
他刚说完,兵部侍郎立马梗着脖子反驳:“大人此言未免太长他人志气,北梁新败,元气大伤,有何可惧?他们囚禁我大魏长公主数十年,此事本身就是奇耻大辱,如今殿下归来,正该昭告天下,让那群崽子知道,我大魏的公主不是他们随意折辱的!”
御史大夫气死了,嗓子都要被喊哑了:“你这是在逞匹夫之勇,我大魏虽然胜了,可却也损伤惨重,若……”
兵部侍郎是个武夫,没有耐心和老匹夫吵:“你个老不死的……”
元凛头疼,“行了,别骂街。”
永安长公主恰在此时赶到,有内侍进去通传,她静静站在殿宇前,透过雨幕望向这长宁宫的一角。
太久了啊,久到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久到她以为自己将会在那狭窄的小院子里孤苦一生。
没想到还有回来的一日。
“殿下,陛下有请。”
内侍恭敬的态度取悦了她,她露出了回来以后的第一个笑:“烦请公公带路。”
踏过长宁宫的台阶,她终于见到了大魏现任皇帝,她的侄儿——皇帝元凛。
他的长相颇随其父,姿容俊美,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线条分明,但……眼睛不像。
她弟弟的眼睛秋水盈盈,看人时多似脉脉含情,年少时没少被她打趣。
但元凛的眼睛却极其深邃,瞳孔比寻常人黑些,如同不见底的深潭,烛光落进去,仿佛被吸走了一切暖温。
她静静观察着对方时,元凛也在审视着他的这位姑母。
眼前的女子已不再年轻,头上的白发、脸上的沟壑以及饱经风霜的皮肤,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苦难。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了短暂相接。
元真率先上前,行礼跪拜:“臣妇元真,参见陛下。”
元凛在她弯着的脊背上停了一瞬,片刻道:“姑母远道而归,一路辛苦,平身吧。”
殿内突然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几位大臣简单寒暄之后,借口有公务请辞,元凛并未强留,很快,殿内只剩下了他们姑侄二人。
元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姑母可是在怪侄儿?”
他没用“朕”,唤的也是“姑母”二字,是最寻常的家中谈话。
可是元真眼里却闪过一丝冷嘲,说道:“我在北梁被囚多年,还以为此生都回不了大魏,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着我这个姑母,如今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怨怪陛下?”
元凛直直望向她的眸子,曾经明亮的眼睛此时浑浊不堪,叫人看不清里边的真正情绪。
元凛道:“我刚登基时,朝中局势不稳,有人想篡权夺位,母后为了我殚精竭虑,我就算有心想接姑母回京,可却也实在没有办法。”
多年前,元真曾经派人来大魏求救,那时先帝刚刚驾崩,大将军生了篡权夺位之心,将他和母后二人囚在皇宫中。
后来母后假意献身大将军,暗中联络朝中旧臣,使了一出釜底抽薪的戏码,这才平息了朝中乱象。
可那个元真派来求救的人,却死在了这一场平叛之乱里。
元凛固然想要救人,可没了知晓内情之人,他救人难如登天,于是便蹉跎了这许多年。
讲完这一切之后,元真的眼里早已老泪纵横,元凛看着这比他母后还要老迈的姑母,再也生不起隔阂,愧疚之心达到顶峰。
以至于元真趁机提出要亲自办一场宴席,遍请京中名门时,二话不说便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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