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元凛染病

  绝望的气息不只笼罩在太医院，黄焦城更是如一座死城。

  穆光已经脱下了盔甲，此时穿着一身轻快的粗布麻衣，正徘徊在主帐前，犹犹豫豫不敢进。

  “穆光，进来。”里边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天色渐晚，帐内燃起了油灯，烛光照在营帐上，修长的身影正在桌案前写着什么。

  穆光掀开帘子，一眼就见到了伏案的元凛。

  一袭月白长衫垂至脚踝，襟口绣着暗金龙纹，腰间系着一条云纹锦带，墨色青丝用一根碧玉簪子半束着，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皇上。”穆光跪下行了个礼。

  “说。”元凛奋笔疾书。

  原先高大壮实的将军此刻瘦削了好几圈，跪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皇上，微臣无能。”

  狼毫一顿，笔尖迅速凝集了墨汁，滴答——

  浓墨重重砸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穆光继续道：“城南、城西监护所已经人满，现在我们打算在城东的祠堂里再建几个监护所，就是……可用的人手不足……”

  “军营内状况如何？”

  “染病军士……已过半。”

  穆光欲言又止，这还是隔离后的结果。

  “另外……”穆光脸色难看，继续说道：“城外发现了北梁军的踪迹。”

  元凛猛一抬头，说道：“踪迹？说清楚。”

  营帐内的威压霎时变得凝重，穆光感受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低头道：“斥候在城外五十里外发现了一小队北梁军的探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为防打草惊蛇，斥候并未靠近，只是远远跟着他们，那队探子绕着黄焦城外围打探了一圈，不知在做什么。”

  听完之后，帐内久久没有动静。

  穆光抬头望去，只见对方眉头紧锁，烛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一道阴影打在了高挺的鼻梁旁，衬得他整个人萧条冷寂。

  出现北梁探子并非偶然，一定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

  大魏城池几乎被他们全部收复回来了，北梁本就被他们打得七零八落的。

  如今竟然还敢前来挑衅？

  定然是发现了些什么。

  穆光悄悄觑着元凛的脸色，大胆猜测：“他们会不会……知晓了咱们这里的疫病？因此才敢前来，趁此机会彻底将咱们打垮？”

  元凛点点头：“有这种可能。”

  “但咱们更要警惕的是……”他缓缓说道，眸光里闪过一丝狠厉：“北梁军围困黄焦城，彻底困死咱们，届时就算京城送来救治的解药，也到不了城内。”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覆灭一整座城池。”和大魏皇帝。

  穆光的身躯剧烈的抖了抖，脸色瞬间惨白。

  如今城内的军士已大半染病，剩下的也几乎丧失了曾经的作战能力。

  若此时北梁军真的出手，他们或许……毫无反击之力。

  “传令下去——”

  元凛道：“命哨兵日夜监视，但凡发现北梁军的踪迹，及时来报。”

  “另外派遣一小队，乔装打扮前往附近的城池，日夜监视黄焦城的动静，一旦发现城内有被围困的嫌疑，立马去往最近的州府，调兵遣将。”

  “末将遵命！”

  穆光正欲出门，猛然瞧见元凛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他问道：“皇上，您……没事吧？”

  元凛摆摆手，正想说自己无事，可头突然像被针扎似的疼——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空旷的营帐内突然袭来，直接把穆光吓得双腿酸软，扑通跪倒在地。

  无他，这动静他可太熟悉了。

  往常染病的将士们都是这样咳嗽的！

  “皇上，您……您……”

  他语不成声，言辞里甚至有了丝颤意与……恐惧。

  元凛猝不及防，挺直的腰板瞬间佝偻下去，不得不单手死死撑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喉头一股腥甜上涌，他猛地捂住嘴巴——

  “朕无妨……呕……”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直接喷在了雪白的营帐上。

  星星点点，惊得穆光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骤然收缩。

  “皇上！”

  元凛强撑着自己的身体，鼻尖充斥着铁锈味，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一片暗红。

  “孙任！孙任！”

  穆光冲着外边守夜的将士狂喊：“快把孙任叫来！”

  这边还没等他喊完，元凛那边几乎已经站立不稳，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前来，身体不受控制晃了晃，撑在桌案的手再也支撑不住，猛然松了力气——

  “皇上！”穆光窜过去，一下子接住了他晕倒的身体。

  “皇上，您醒醒，您撑住，孙大夫马上就来了！”

  穆光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将他淹没。

  这段时日以来，鼠疫肆无忌惮的蔓延，他看着身边熟悉的同袍一个个死去，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席卷着他那颗心。

  这时候他看到了皇上，这位年纪比他小一轮的年轻君王，此刻像根定海神针一样，伫立在每一颗恐慌的心上。

  有他在，将士们不至于绝望，百姓们不至于心如死灰。

  可现在，唯一的主心骨倒了……

  “孙任呢！死在路上了吗？！”他疯狂朝外间大喊。

  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抱住皇帝的身躯，静静瘫坐在地，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滴落，在元凛灰败的脸上绽放成了朵朵花。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处，元凛的手背上，一个个小黑点像雨后春笋，砰得一声冒出头来。

  孙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被将士们架进来，连衣襟都没有系好。

  嘴上一直骂骂咧咧的，但当他见到心如死灰的穆光怀中的人时，瞬间闭上了嘴。

  他蹒跚着脚步，难以置信地上前，待看到元凛惨白的脸色以及嘴角的鲜血时，吓得双腿一软，嘴唇颤抖：“皇……皇上？”

  他的声音发抖，扑到近前，手指颤抖着想要给元凛搭脉。

  却在见到他的手时突然一僵，定在了原地。

  穆光不满地骂道：“你这老不死的干嘛呢，赶紧给皇上瞧病！”

  “不必了。”

  孙任的眉头紧锁，声音嘶哑的像被火烧一样，脸色由惨白转为惨青，颓然地跌坐在地，眼里充满了恐惧。

  他缓缓道：“皇上这是……染上了鼠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