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内侍监高敏立于廊下，身形干瘦挺拔，手持一卷明黄织锦，尖细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内幽幽传来，重重砸在云随的心口——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祇膺景命，统御万方，储贰之重，社稷所系。皇长子元舸器识冲远，风猷昭茂。今稽古训，俯顺群情，立为皇太子。……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立为皇太子”几个字一出来，云随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狂喜如同滔天巨浪，毫无征兆地拍碎了她多年来谨小慎微的卑微的躯壳。

  她的儿子！她几乎拼掉性命生下的孩子，竟然被册封为大魏江山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而她，一个区区的宫女，即将成为太子生母，未来的太后！

  她再也不用在昭仪面前伏低做小，多年来的隐忍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醴粉，顷刻间灰飞烟灭。一滴热泪夺眶而出，炽热的烈焰焚毁了她所有的理智，以至于她竟对脚下的万丈深渊一丝不察！

  下颌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她被迫转头，对上了一双淬了毒的眼睛。

  是右昭仪陆清，她曾经的主子。

  “贱婢，高兴得太早了。”往常的姐妹温情此刻却化作刺骨的恨意，云随的心神恍惚了一瞬，似乎这才发现了一些端倪。

  陆清端着一个白玉酒盅，不由分说便捏着她的下颌骨灌了进去，烈酒灼痛了她的喉咙，她挣扎着想吐，却被陆清狠狠捂住嘴巴。

  “嗬……嗬……”她徒劳的呜咽，刺痛在五脏六腑间穿刺，她只觉浑身的血液往上涌，一股铁锈的腥味蔓延在整个鼻腔。

  为什么？

  为什么要喂她鸩酒？

  陆清居高临下的望着濒死的云随，声音如同地狱里刮来的阴风，带着残忍的快意，一字一句砸进云随即将崩溃的意识：

  “一个下贱的婢女，能生下未来的天子已是莫大的荣幸，竟还敢妄想当一国太后？真是个蠢货。”

  “要不是本宫看你颇有姿色，身体康健，才不会允许你接触皇上！”

  “不过是个借腹生子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是万人之上了。”

  “……”

  “安心去吧，下贱胚子。从今往后，本宫便是舸儿唯一的母亲，待皇上殡天，便是唯一的太后！”

  “呃啊——”每一个字都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穿她的心脏，将她的满身骨血搅成烂泥，她想嘶喊，想质问，可一张嘴却全是腥臭的黑血！

  借腹生子……

  原来当初她将自己抬为贵人，不过是看中了自己的肚子，原来一切的姐妹情深，全都是逢场做戏！

  恨啊……她好恨啊。

  ……

  “恭喜云贵人，贺喜云贵人，您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云随还未睁眼，耳边就传来一阵聒噪的吵嚷声。

  她揉了揉额头，脱口而出：“小点声，想死是不是？”

  声音清丽婉转，却有种陌生的感觉，她缓缓睁眼，果然瞧见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是太医江氏，那个亲手将她的孩子抱养给陆清的人。

  她本是陆清身边的四大丫鬟之一，因为样貌出众被她挑中固宠，而她时时刻刻记得陆清早年的恩情，并不想与主子争宠，平日里在她面前低三下气不说，就连每每被皇上宠幸，也是明里暗里说着陆清的好。

  她肚子争气，不过几次承宠便已怀上身孕，原本以为陆清必定不悦，谁知她喜出望外，恨不能把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子！

  她还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之人，没想到却是最痴傻之人。

  她不过就是陆清手里一个生孩子的玩意儿罢了！

  想到这里，冲天的恨意弥漫在寝宫，惊得屋内丫鬟太医战战兢兢。

  小丫鬟菡萏小心翼翼望着云随的脸，小声道：“贵人，要不要奴婢现在去告诉太后这个好消息啊，太后一门心思盼着当祖母呢。”

  “不可！”

  云随下意识阻止，随即看向江太医，笑了笑：“都说女子怀孕前三个月最容易胎象不稳，本宫还是等胎坐稳了再说也不迟。”

  江太医应声：“娘娘其实不必太过忧心，待微臣回去禀告右昭仪娘娘，她一定会派专人来照顾您的。”

  云随心下一惊，“别……昭仪娘娘近日心绪不佳，本宫改日亲自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就不用劳烦太医了。”

  “这……”江太医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还是应下：“那微臣回去给娘娘配些安胎药，保证胎儿顺利生产，微臣告退。”

  云随面上带笑，心底却寒了心，她重生的时机不佳，孩子已经怀上了，江太医是陆清的人，她只能暂且稳住怀孕的消息。

  可终究瞒不了太久。

  江太医，看来是不能再留了。

  正思忖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斥骂声：“院子里这么长一道水痕不知道擦了，要你们这些贱蹄子有什么用？”

  是竹扉的声音！

  云随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张刻薄讥讽的脸，竹扉同她一样，以前也是陆清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后来她成了主子，陆清特地把竹扉调来供她驱使。

  说是丫鬟，实则是派来监视她的。

  脚步声渐渐走近，似乎下一瞬便要进屋子里来。

  云随恶狠狠盯着房中的小丫头，低声警告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若是说错了话，本宫一定不放过你和你的家人。”

  菡萏惊慌失措，跪趴在地。

  竹扉一进门便感觉屋中气氛不对劲，她眼神先扫视了一圈地上的菡萏，随后才望向床上的云随，皮笑肉不笑道：“太医怎么说，娘娘所患何疾？”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昨夜没睡好，头有些晕罢了。”云随懒洋洋道。

  “是吗？”竹扉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随后望向地上的菡萏，笑着问道：“不知这贱蹄子做了些什么惹娘娘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话虽这样说，但脚上却没有动，反而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面上闪过一丝不喜。

  如今这朝华宫里已经全是昭仪娘娘的人，只有几个小丫鬟不是，其中就包括这个菡萏。

  她担心云随生了异心，背着她笼络自己的人手。

  这小贱人，要不是娘娘要借她的肚子，早就一尺白绫勒死她了，又怎能容得下她去分皇帝的宠爱？

  想到这里，她状似不经意的扫过云随的肚子，心中暗恼：都已经承宠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不会又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吧。

  偶有一阵清风袭来，吹动了殿内的帷幔。

  竹扉忙嗔道：“娘娘怎地又坐在了风口，您本来身子就虚，太医不是叮嘱您小心受风吗？”若是怀不了孕可怎么是好。

  她从外间拿了条披风，上前给云随盖在了身上，并轻轻掩上了窗。

  恰巧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她身上的一丝花香。

  清香馥郁，是陆清最喜欢的牡丹。

  云随眼睫颤了颤，前世她竟如此迟钝，竹扉的吃里扒外连掩饰都不屑，她竟然从未察觉！

  望着她关窗的背影，她状若无意的说道：“本宫吃了这么久的药也没见怎么调理好身子，倒不如不吃了，没得用处。”

  “不行！”

  竹扉突然神情激愤，下意识大喊，却在看到云随疑惑的眼神时找补道：“奴婢……是觉得娘娘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一定是江太医的功劳，奴婢明日就去找他给娘娘多开一些。”

  “呃……这倒不必。”

  云随看着竹扉忐忑的神情，心里突然烦躁起来，摆摆手道：“本宫累了，后院的花儿开了，你去挑一些好的给本宫剪了送来。”

  竹扉走后，她嘴角的笑容才慢慢撇下来，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出了一个血痕。

  “这些畜生！”

  她一直觉得药有问题，这么些年来她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怎么一成了主子身子反倒羸弱了，果然是养身汤的问题！

  她悄悄将窗棂开了一条缝，死死盯着外边那人的身影，心里发狠：竹扉，看来你也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