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选择权在你

  雨还在下。

  江冉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时，凌晨三点的金融区空旷得像一座鬼城。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倒影，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又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手里空空如也。

  那张储存着“火种”原始基因数据、来自高建国教授最后遗产的微小存储卡，此刻已经化为实验室洗手池下水道里的一些灰烬和塑料残渣。他用强酸处理过，确保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

  真正的“火种”，那些构成生命动态平衡系统最底层的、未经任何篡改或修饰的原始基因蓝图，现在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这很危险。

  记忆会模糊，会出错，甚至会因为他的死亡而彻底消失。

  但他别无选择。

  有些东西，一旦以实体形式存在，就必然成为争夺和毁灭的目标。只有让它变成一种“可能性”，一种只存在于他思维中的“共识”，它才是相对安全的。

  至少，在完成他必须做的事情之前。

  十天，江冉终于完成了对顾熵的承诺，完成了三个胚胎的编辑——当然，核心部分留给了顾熵，他不会让自己再重蹈十年前的复辙。

  康禾-罗氏生殖医学中心建筑工地。

  巨大的钢结构主体已经封顶，银灰色的外墙板材正在快速安装。塔吊在雨中缓慢转动，将一箱箱内部设备吊运进楼。尽管天气恶劣，工地上依然是一片繁忙景象。舒小婉承诺的两个月工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兑现。

  江冉的车停在工地外围。他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被雨刷反复刮擦的车窗，看着那片拔地而起的建筑。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一阵裹挟着雨丝的冷风灌进来。

  舒小婉坐了进来，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

  她没穿病号服，而是一套深色的职业套装，外面罩着工地发的反光背心。头发长出了一点短短的毛茬，让她看起来比之前光头时少了几分脆弱，多了几分冷硬的锐利。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但眼神很亮，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彻底豁出去的、近乎燃烧的光。

  “中心主体完工百分之九十，内部洁净工程同步推进，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天。”舒小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一项与己无关的工作，“主要设备供应商的货陆续到港，最晚的一批下周也能进场安装调试。按这个进度，五十天内全面投入运行，问题不大。”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检测报告，递给江冉。

  “但是，有一个问题。”

  江冉接过报告。是胚胎培养液和配套营养基质的第三方检测结果。送检单位是罗氏指定的供应商，也是行业内的老牌企业。报告很厚，数据繁多。

  他快速翻阅，目光很快定格在最后一页的“结论与建议”栏。

  那里用红字清晰地写着：

  “样本中检出微量（浓度低于仪器常规检测下限）的4-羟基壬烯醛（4-HNE）及其衍生物存在迹象。虽未超出现行医用材料安全标准阈值，但该类物质具有潜在细胞毒性，可能干扰早期胚胎细胞代谢，影响胚胎着床后发育潜能。建议进一步溯源排查生产工艺及原料存储环节。”

  4-HNE。

  一种不饱和醛类物质，是脂质过氧化的终产物之一。它确实具有细胞毒性，能诱导细胞凋亡，破坏线粒体功能，干扰基因表达。对于普通细胞培养，微量存在或许影响不大，但对于基因编辑后本就脆弱的胚胎，尤其是需要经历复杂表观遗传重编程的CCR5-Δ32编辑胚胎，它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供应商怎么说？”江冉合上报告，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们不承认。”舒小婉冷笑，“说是我们的保存或送检环节出了问题，或者是检测机构的背景干扰。愿意免费更换一批，但拒绝承认产品有质量缺陷，更拒绝深入调查。态度很强硬。”

  “他们当然要强硬。”江冉看向窗外雨幕中忙碌的工地，“这批培养液和营养基质，是罗氏集中采购目录里的，年度框架协议，涉及金额巨大。承认有问题，等于自砸招牌，还可能面临巨额索赔和监管处罚。他们赌我们为了项目进度，不敢深究，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换一批了事。”

  “所以，”舒小婉转过头，看着他，“你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江冉没有立刻回答。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窗，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检测机构背景干净吗？”他问。

  “我找了三家，两家国际权威的第三方，一家国内顶尖的医科院校实验室。三家结论一致。”舒小婉回答，“送检流程全程录像，样本链完整。除非他们能证明三家机构同时造假，或者我舒小婉有通天的本事在样本上动手脚——否则，这报告就是铁证。”

  江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4-HNE的出现，有两种可能。

  一是真的生产或存储环节出了意外。虽然概率低，但不是不可能。

  二是有人故意添加。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妙，正好卡在常规检测的下限边缘，既能造成潜在危害，又难以被轻易定罪。目的也很明确——不是要立刻毁掉所有胚胎，而是要埋下一颗不定时炸弹。可能十次培养里有九次没事，但只要有一次，某一个关键胚胎在某个关键阶段“恰好”中了招，就足以让整个项目陷入混乱、延误，甚至引发对技术本身可靠性的质疑。

  谁会这么做？

  陈振华？他确实有这个动机和能力。但他现在自身难保，高建国案重启调查的阴影笼罩下，他还有精力布置这么精细的陷阱吗？

  顾熵？他想要胚胎，想要技术，似乎没必要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式。除非……他想用这个把柄，在未来某个时刻要挟什么。

  罗氏内部的其他势力？那些对“火种计划”持保留态度，或者对江冉这个空降负责人不满的人？

  都有可能。

  “你打算怎么办？”舒小婉再次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她是希望江冉妥协，还是希望他硬扛。

  江冉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舒小婉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记得，你弟弟舒磊，是在市检验中心的采购科，对吧？”江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舒小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冰冷：“你想说什么？”

  “这批培养液的供应商，也是市检验中心某些设备的长期供应商。”江冉的语气依旧平稳，“他们之间，应该有不少业务往来和‘交情’。”

  舒小婉死死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袋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知道江冉在暗示什么——用她弟弟在采购科的职位和可能存在的“关系”，去反向施压，或者至少摸清供应商的底细和软肋。

  “江冉，”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答应过我，项目落地，就给我自由。你现在又想把我弟弟拖下水？”

  “我没有拖任何人下水。”江冉平静地反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弟弟在那里工作，这是客观存在。供应商和检验中心有联系，这也是事实。至于如何利用这些事实……选择权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