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不掌家，你们喝西北风去啊？

  回到吴家沟，天色已经擦黑。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推开院门，昏黄的灯光下，沈清池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把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清池。”

  吴雨生快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妻子的腰，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不是让你歇着吗？这种粗活等我回来干就行。”

  沈清池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化下来，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

  “我不累。你在外面跑事儿才辛苦。我嫁给你，不是来当少奶奶的。这点活儿，我能干。”

  “再说了，在这个家里，我很踏实。比在知青点，比在以前那个家，都要踏实。”

  吴雨生心里一酸，紧了紧手臂。

  “以后会更好的。我保证，以后让你只管数钱，数到手抽筋。”

  “吹牛。”沈清池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把切好的咸菜丝装盘。

  正温存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三！快出来搭把手！这一车高粱壳子沉死个人！”

  吴雨生松开妻子，迎了出去。

  只见父亲吴铁汉和母亲林雪梅，还有二哥，三个人灰头土脸地推着独轮车进了院。

  这一天，他们在村西头的那个破磨坊里，按照吴雨生的吩咐，把第一批高粱给处理出来了。

  “爹，娘，二哥，辛苦了。快进屋，饭菜都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有些跛脚的八仙桌旁。

  吴雨生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把怀里的那三百块定金，连同剩下的几十块零钱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正中央。

  灯光下，那一摞大团结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吴铁汉颤抖着声音问。

  “爹，这是定金。”

  吴雨生语气平静。

  “红星军用农场，那是给部队供货的铁饭碗。他们订了咱们一千一百斤酒，这是预付款。咱们这酒坊，不用怕赔本了。”

  “哎呀妈呀！”

  吴卫国一拍大腿。

  “这一天就挣了俺们干三年的工分钱？！”

  林雪梅眼眶一下子湿了。

  “老天保佑，祖宗显灵，老三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吴铁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

  “汪！汪汪！”

  院子里的大黄狗突然狂吠起来。

  紧接着，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哟，这一大家子吃得挺香啊？这是把谁给落下了？”

  刘美玲。

  她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那双三角眼在屋里扫视。

  她心里不平衡。

  凭什么老不死的两口子要去给老三白干活？

  家里的自留地明天还要翻土，那是正经口粮！

  “爹，娘，不是我说你们。明天那二亩地还得下种呢，你们这一把老骨头去给老三瞎折腾什么？”

  “累坏了还不是得我们大房伺候？”

  刘美玲阴阳怪气地说着，脚刚迈进门槛，目光就死死地钉在了八仙桌中央。

  那一叠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刘美玲呼吸粗重，原本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哪来这么多钱？！”

  “好哇！好你们个老吴家！这是要把我当外人防着是吧？”

  刘美玲这一嗓子嚎出来，带着哭腔，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我说家里怎么见天天少这少那，感情是都攒私房钱呢！“

  “上次我说给梅青凑点嫁妆，你们一个个哭穷，说耗子进米缸都得含着眼泪走，现在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

  前阵子她那是把家里的过冬钱偷偷抠出来，贴补了娘家妹妹刘梅青当陪嫁。

  这事儿家里人心照不宣，只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现在看见这场面，她是真急了。

  要是分家分少了，她能把这房顶给掀了！

  “你把那喷粪的嘴给我闭上！”

  吴卫国站起来。

  “大嫂，做人得讲良心！这是老三自个儿凭本事挣回来的酒钱！”

  “你别看着肉就想在那得吧两下，也不怕崩了牙！”

  “老三挣的？”

  刘美玲哭声戛然而止，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吴雨生身上打转。

  就这平时游手好闲，还得靠家里接济的老三？

  能挣回这一桌子大团结？

  打死她都不信！

  她眼珠子一转，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沈清池。

  这知青脸皮薄，好拿捏。

  “弟妹，你说！这钱到底是哪来的？是不是爹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给老三做买卖了？”

  “你是个读书人，可不能跟着他们合伙骗我这个大嫂！”

  沈清池正帮着收拾碗筷，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清清冷冷，看得刘美玲心里莫名发虚。

  “大嫂，二哥没撒谎。这钱，就是雨生一分一厘挣回来的定金。跟公中没关系，跟爹娘的棺材本更没关系。”

  刘美玲脸皮子抽了抽。

  这小娘皮，看着柔柔弱弱，说话怎么这么硬气？

  既然是老三挣的那更得要！

  “哎哟，我就说嘛！老三是咱们老吴家最有出息的！”

  “不仅娶了城里的俊媳妇，这脑瓜子也是最灵光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摸桌上的钱。

  “既然挣了钱，那就是咱们全家的喜事。”

  “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钱啊，嫂子先替你收着，回头给你大哥买点营养品。”

  “剩下的算在公账上，将来给你们起房子用。”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进来，一把挡开了刘美玲的手。

  是吴卫国。

  “刘美玲，你还要不要点脸？这十来天，我和爹娘在磨坊里没日没夜地干活，你在哪？”

  “你除了在炕头上嗑瓜子，就是在东家长西家短！连个水都没给送过一口！”

  “现在看见钱了，你是怎么张得开这张嘴的？”

  “老二！你怎么跟你大嫂说话呢！”

  刘美玲被戳到了痛处，死死扒着桌沿不撒手。

  “我那是为了谁？家里这一大家子不得吃喝拉撒？”

  “我不掌家，你们喝西北风去啊？我也给老吴家生儿育女了，凭什么这钱没我的份？”

  “行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吴雨生突然开口。

  他笑容不达眼底。

  他把那摞大团结拿在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这声音，听在刘美玲耳朵里，那就是仙乐。

  “二哥，别跟大嫂吵。咱们是文明人，讲究按劳分配。”

  吴雨生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崭新的票子，手指头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来分家的，我是来开工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