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凌迟

  当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界限，被那滔天的恨意彻底冲垮。

  林越，消失了。

  或者说，他以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形态，获得了新生。

  那张狰狞的红色鬼面，不再由禁术催生，而是彻底实体化，与他的血肉、骨骼融为一体。

  他身上所有被撕裂的伤口，被术法烧灼的焦痕，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愈合。

  那些伤痕，那些纵横交错的血色纹路，连同《燃魂秘典》催生的黑色业火，固化成了一套紧密贴合着他身躯的，宛如天成的血色神魔战甲。

  战甲之上，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不详的红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万古的悲鸣。

  他不再是“使用”力量。

  他本身，就是力量的化身。

  他就是血屠。

  血屠就是他。

  万尽停在半空，他看着下方那个完成了最终蜕变的身影。

  他没有恐惧。

  没有忌惮，没有愤怒。

  那是狂热。

  是一种艺术家看到了自己穷极一生都未能完成的、最完美的作品时，那种近乎癫狂的痴迷与颤抖。

  “完美……”

  “这才是真正的姿态……”

  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穷极一生，都未能完成的人与兵的终极融合……”

  万尽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林越这个“人”。

  他看到的，是一件活着的、会呼吸的、完美的“艺术品”。

  一件足以让他献上一切，包括自己生命的终极杰作。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两把骨刃。

  嗡——

  嗡嗡——

  那两把由极昼腿骨炼制而成的凶兵，在感受到血屠那彻底解放的本源气息后，发出了阵阵凄厉的悲鸣。

  那是源自骨骼最深处的悲悯。

  “吵死了。”

  万尽冷哼一声，一股更强的意志，强行压制了骨刃的颤动。

  “来吧！”

  万尽的声音，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病态的、充满了扭曲的恳求。

  “让我们……完成这场跨越了万古的杀戮！”

  “用我的生命，来见证你的完美！”

  “杀了我！”

  “或者……”

  “被我杀死，成为我永恒的藏品！”

  话音未落。

  万尽的身形，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黑色残影，无声无息地，冲向了林越。

  林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与邪刀血屠几乎融为一体的右臂。

  臂与刃，在空中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只有一瞬间的定格。

  两人交锋的中心点与空间，如同被敲碎的镜面，无声地碎裂了。

  一道道蛛网般的漆黑裂痕，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光，被吞噬了。

  声音，被吞噬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幅寂静的、破碎的黑白默片。

  下一秒。

  战斗，正式展开。

  林越的每一个动作，都化繁为简。

  没有了之前那种以伤换命的疯狂，只剩下最高效的杀戮本能。

  他不再需要挥动手臂，他的意念所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刀光，便凭空在万尽的身后生成，斩向他的脖颈。

  万尽头也不回，反手一记骨刃格挡，精准地将刀光击碎。

  林越的身体被一道无形的风刃切开，可伤口出现的瞬间，便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形态，已是“不灭刀魂”的概念化身。

  不死不灭。

  万尽的战斗方式，却截然相反。

  他的每一个招式，都充满了繁复的仪式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恶意。

  他身形一晃，手中的骨刃划出一道破晓时的晨光，精准地复现着极昼生前的成名绝技之一。

  “看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开行刑般的快感，响彻这片战场。

  “这是极昼的，‘破晓’！”

  血屠的刀身，猛地一震。

  那不是格挡时的震动，而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

  林越的意识，与血屠的刀魂，共同承受着这份酷刑。

  他能感觉到，创造者的招式，此刻却被仇人的后代，用创造者的骸骨使出来攻击自己。

  这是一种怎样的亵渎？

  “你还记得吗？”

  万尽的身影再次闪烁，双手的骨刃交织成一片深沉的夜幕，将林越笼罩。

  “这一招，‘长夜’，曾经一击斩杀过三千域外魔神！”

  每一次骨刃与血屠本体的碰撞。

  对林越而言，都不是物理层面的伤害。

  那是被分尸的骸骨，在一次又一次地，“拥抱”自己的灵魂。

  那是一种深入本源的、无法豁免、无法格挡的巨大悲痛。

  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次凌迟。

  痛。

  痛到灵魂都在扭曲，都在哀嚎。

  可这份痛楚，却也让林越的意识与血屠的刀魂，前所未有地紧密连接在一起。

  他们共同承受，共同愤怒。

  战场之外。

  无论是刑心，还是洞府内通过水镜观战的苏清颜等人，都早已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她们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两个模糊到极致的人影，在那片不断破碎又重组的诡异空间中疯狂闪烁。

  每一次交错，都有一片天空归于虚无。

  每一次碰撞，都让她们的神魂感到一阵源自生命层次的战栗。

  这已经不是修士间的战斗。

  这是神魔领域的战争。

  凡人，不可直视。

  战场之中。

  万尽抓住了一次机会。

  他双手的骨刃猛然交叉于胸前，摆出了一个古朴的防御姿态。

  骨刃之上，竟散发出了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杀意的守护之意。

  “壁垒！”

  那是极昼当年为了守护身后那座凡人城池，燃尽了神魂，才用出的最终防御招式！

  看到这个姿势。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守护之意。

  血屠的杀戮本能，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迟滞。

  就是现在！

  万尽眼中的疯狂之色暴涨到了极点！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那交叉防御的骨刃，瞬间化守为攻，趁着血屠本能迟滞的虚隙，狠狠刺入了林越的胸膛！

  嗤啦！

  两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在林越那身神魔战甲之上浮现。

  这一次，伤口没有立刻愈合。

  一股属于极昼的本源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伤口之上，疯狂阻止着血屠的修复。

  一击得手。

  万尽的身影暴退，发出了癫狂到极致的大笑。

  “血屠！你感觉到了吗？！”

  他高举着那两把沾染了林越鲜血的骨刃，像一个疯子，在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杰作。

  “你感觉到了吗？！你父亲骸骨的温度！”

  “他在拥抱你！他在与你共舞！”

  “这才是你们父子，最完美的重逢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刺痛在林越与血屠共同的灵魂之上。

  那刚刚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连接，在这一刻，被这最恶毒的言语，彻底撕裂。

  林越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而不稳定。

  理智，在崩塌。

  杀意，在失控。

  一股毁灭一切，包括毁灭自己的恐怖念头，不受控制地，从灵魂最深处，疯狂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