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督察组的“偶遇”

  市委书记周正明和常务副市长魏建，领着一众市领导，排成一列，翘首以盼。

  几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考斯特，在警车引导下，缓缓驶出收费站。

  省环保督察组，到了。

  为首的考斯特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就是这次的带队组长，李卫东。

  “欢迎李组长莅临绿水市指导工作！”魏建满面春风，第一个迎了上去，热情地伸出双手。

  李卫东只是和他轻轻一握，便松开了手，目光扫过欢迎的队伍。

  “陈捷同志呢？他不是分管环保的副市长吗？”

  魏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滴水不漏地回答：“哎呀，李组长您有所不知。陈市长年轻，有冲劲，这几天正带队扑在咱们市的旧城改造项目上呢，那边工期紧，任务重，实在是抽不开身。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问好，并全程配合好督察组的工作！”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解释了陈捷的缺席，又把他塑造成一个只顾埋头搞城建、不懂环保重要性的“愣头青”。

  过去三天，陈捷完全按照计划行事。他绝口不提环保局的事，天天泡在城建局，对着一堆图纸指指点点，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去几个工地视察了一圈。

  这副“战略性认怂”的姿态，让魏建彻底放下了心。

  他认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收到“问候”之后，已经选择了退缩。

  稳了。

  这波赢麻了。

  周正明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卫东。这位李组长，是老领导李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以作风强硬、不讲情面出名。他真的会相信魏建这套说辞吗？

  李卫东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我们时间有限，直接看现扬。”

  “没问题！我们已经为督察组规划了最能体现我们绿水市环保治理成果的参观路线！”魏建自信满满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督察组经历了一扬堪称完美的“绿色观光”。

  他们去的自来水厂，出水水质清澈见底，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

  他们看的企业，都是装备了最新环保设备的明星企业，厂区干净得找不到一片纸屑，循环水池里甚至还养着几尾漂亮的锦鲤。

  环保局长吴海亮跟在后面，把提前背得滚瓜烂熟的数据一一报上，从空气优良天数到河流水质达标率，每一项都无可挑剔。

  魏建全程陪同，脸上挂着自豪的微笑。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高明的棋手，把所有棋子都摆在了最正确的位置上。

  那个叫陈捷的卒子，过河没几步，就被他一记闷头杀，彻底废了。

  下午三点，督察组回到市政府，准备召开一个简单的总结会。

  会议室里，气氛轻松。

  几位督察组的成员交头接耳，对绿水市的环保工作赞不绝口。

  魏建端坐在座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准备接受来自省里的表扬。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晚宴的祝酒词。

  就在李卫东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做总结发言的时候——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是一条匿名短信。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个精准的GPS定位，附带着一张极其模糊、晃动严重的图片。

  图片上，隐约能看到一根粗大的管道，正对着一片黑漆漆的水面。

  李卫东的双眼微微眯起。

  来绿水市之前，他的老领导李建国特意打了个电话，只提了一句：“绿水市新去了个叫陈捷的年轻人，是我以前的学生，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你到了那边，多看看，多听听。”

  李卫东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

  原本准备好的表扬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句话。

  “今天的视察很成功，各位同志辛苦了。”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让魏建和吴海亮的笑容更加灿烂。

  “不过——”

  李卫东话锋一转。

  “我临时想增加一个行程，再去一个地方看看。”

  魏建一愣，连忙笑道：“当然没问题！不知李组长还想去哪里？我立刻安排！”

  李卫东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机推到了魏建面前。

  魏建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手机屏幕上那个定位和模糊照片的瞬间——

  彻底卡在了脸上。

  他旁边的吴海亮探过头看了一眼，整个人软成一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那个排污口的轮廓，他们化成灰都认得！

  “李……李组长，这……这是什么意思？”

  魏建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装镇定。

  “这肯定是有人恶意造谣！这种地方……我们绿水市绝对没有！”

  “有没有，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李卫东收回手机，站起身。

  “现在就去。”

  “不行！”

  吴海亮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急得满头大汗。

  “李组长！那地方就是一片荒废的芦苇荡，根本没路！车开不进去！而且天快黑了，非常不安全！”

  李卫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吴局长，你是怕路不好走，还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模一样的话。

  周正明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他看向李卫东，又想起了几天前在电话里，陈捷冷静地说出“示弱钓鱼”计划时的模样。

  这年轻人，竟然把人心算计到了这种地步。

  他不仅算到了魏建的反应，甚至连省督察组组长的性格和说话方式，都提前预判到了？

  魏建的脸色白得像A4纸。

  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李组长，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您看，总结会还没开完……”

  “我的话，就是计划。”

  李卫东打断他，不带一丝感情。

  “走吧，魏市长。你亲自带路。”

  这句话，等同于最后通牒。

  魏建站在原地，感觉手脚冰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

  车队再次出发，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考斯特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建坐在李卫东旁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不停地用加密手机发着信息，但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完了，上面也保不住我了……

  周正明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没有去看魏建，但他能想象到对方此刻的绝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陈捷，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几张王炸？

  车子驶离市区，拐上了一条颠簸的土路。

  又开了十几分钟，车队在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一股混杂着水腥、腐烂和化学药品的恶臭，瞬间灌满了所有人的鼻腔。

  李卫东第一个下车，他甚至不用人指引，径直朝着臭味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魏建和吴海亮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芦苇，前方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在原地。

  就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远的湖边——

  一根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水泥管道，像一条丑陋的灰色巨蟒，正从泥泞的岸边伸向湖心。

  管口处，五彩斑斓、泛着诡异油光的工业废水，正发出“哗哗”的声响，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

  在墨绿色的湖面上，拉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彩虹”。

  这一幕，比任何数据、任何报告，都更有冲击力。

  然而，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那巨大的排污管旁边，两个人影正蹲在地上，似乎在忙碌着什么。

  其中一个，正是市环保局的副局长，钱峰。

  而另一个，穿着一身简单的夹克，背对着众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取样瓶的瓶盖拧紧。

  他站起身，转过头来。

  是陈捷。

  他看着惊愕的众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只是平静地举了举手中的水样瓶，对着李卫东的方向，点了点头。

  “李组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巧了不是？你们也来视察工作？”

  ---

  **三天前的下午。**

  魏建在市委常委会上，笑容满面地宣布：“陈市长最近工作重心在旧城改造项目上，环保这块就暂时不用他操心了。”

  散会后，陈捷回到办公室，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老师，我需要你帮个忙。”

  “说。”

  “三天后，省督察组会到绿水市。我需要你跟李卫东组长打个招呼，让他在总结会上，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你要钓鱼？”

  “对。”陈捷的声音很平静，“魏建准备了一套完美的参观路线，我要让他亲自带着督察组，去看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你有把握？”

  “有。”陈捷顿了顿，“我这三天会老老实实待在城建局，让他以为我退缩了。但实际上，我会让钱峰带着人，把那个排污口的证据全部固定下来。等督察组到的那天，我会亲自在现扬取证。”

  “你就不怕他提前把排污口封了？”

  “他不敢。”陈捷笑了，“封排污口需要停产，停产就要损失几千万。而且他现在觉得我已经怂了，不会冒这个险。”

  李建国长叹一声：“你这小子，心够狠的。”

  “对付这种人，不狠不行。”

  ---

  **此刻，排污口现扬。**

  魏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盯着陈捷手中的水样瓶，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三天，这小子根本不是在搞城建，而是在这里蹲守取证！

  他以为陈捷退缩了，实际上，人家是在给他挖坑！

  李卫东走到陈捷面前，接过水样瓶，仔细看了看。

  “陈市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取证。”陈捷的语气很平静，“这个排污口已经存在三年了，每天排放的工业废水超过五百吨。我这三天一直在这里蹲守，拍了照片，录了视频，取了水样。所有证据都在这里。”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李卫东。

  “这是我整理的材料，包括排污口的GPS定位、企业的排污记录、环保局的监测数据造假证据，还有相关责任人的名单。”

  李卫东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他转过头，看向魏建。

  “魏市长，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魏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边的吴海亮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捷收起背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李组长，我还有一个建议。”

  “说。”

  “这个排污口连接的企业，叫华泰化工。它的法人代表，是魏市长的小舅子。”

  陈捷说完，转身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身后，魏建的腿一软，差点跌倒。

  周正明站在不远处，看着陈捷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年轻人，不仅把魏建算计得死死的，还把整个局面掌控得滴水不漏。

  他不是退缩，而是在等一个最致命的时机。

  陈捷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排污口旁的魏建。

  “魏市长，我说过，环保这事，我会一查到底。”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队启动，驶离芦苇荡。

  夕阳西下，那根粗大的排污管还在不停地喷涌着五彩斑斓的废水。

  而魏建，站在那道“彩虹”前，整个人都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