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以前的那个人

  摇曳的烛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不安定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红酒的微醺，以及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源自木屋本身的陈旧木材与隐约血腥混合的怪诞气味。

  长久的沉默和窗外呼啸的风声，让这顿丰盛的晚餐更像一扬压抑的仪式。

  安西大约是受不住这过于沉重的寂静，又或许是出于对这位神秘好心主人的感激与好奇，他捏着刀叉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个...冒昧地问一下，先生，”

  他的目光投向长桌另一端、烛光映照下容颜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年，“你...是一直都居住在这儿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但在当前情境下又显得那么自然。

  一个如此格格不入的人，为何会扎根在这片被遗忘的、弥漫着不祥的废墟之中？

  风间秀树几乎是立刻被这个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他也忍不住微微偏过头，清冷的视线掠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那个被唤作“莱昂”的少年脸上。

  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也不易察觉地扫向了坐在自己斜对面、自始至终都异常安静的冰激淋店长。

  那位白发金眸的店长，正施施然端坐在雕刻着简单花纹的木椅中。

  他并未食用桌上的任何食物，甚至连面前的红酒也未碰一下，只是姿态略显疏离地单手捏着那副看起来与他气质不太相符的银质刀叉，仿佛那只是无聊时把玩的物件。

  雪白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将他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金色眼眸遮掩了大半，一副彻彻底底置身事外、对这扬对话毫不关心的模样。

  然而，风间秀树心底的疑虑却更深了。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正是这位看似漠然的店长，主动推开车门，率先踏入了这片危险之地，并且精准地指出了这栋木屋和里面有人的存在。

  他的目的绝非仅仅是“路过”或“帮忙”。

  带着他来到这里，寻找所谓的“吸血鬼”，必然是有所图谋。

  便此刻的沉默与疏离，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观察与等待。

  被问到的莱昂手中的刀叉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他抬起眼，暗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平静地回视着安西。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向后靠了靠椅背。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身后墙壁更深的阴影里，唯有脸部和握着刀叉的手被烛光照亮。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几乎称得上礼貌的微笑。

  那笑容很美，却缺乏直达眼底的温度。

  “不。”

  他清晰地回答，声音依旧清越，“我是几年前才搬来这里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餐厅简陋的陈设和窗外浓重的夜色，补充道：“搬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一个彻底废弃、被山林和遗忘吞噬的村庄。”

  “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几声。

  笑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他重新看向安西，以及下意识望过来的加奈，暗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

  “你们一定认为我是个怪人吧？”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怎么会选这样一个地方住？荒凉，破败，远离人烟，甚至还有点吓人，不是吗？”

  但他并没有等待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用那种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般的平淡语调继续道：“其实...这只是当时受到某种心情的影响，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

  至于到底是受到什么样的“心情”影响，是厌倦尘世？是追寻宁静？还是某种更黑暗、更私密的缘由？

  他却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停住了，没有再往下深说，只是留给听者一个充满遐想的空白。

  只是重新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掩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泄露，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面前餐盘中那块切割到一半的牛排上。

  银质餐刀再次落下，精准地切入鲜嫩的肉里。

  然而，细心观察便会发现莱昂切割牛排的动作，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放缓。

  那锋利的刀刃沿着肌肉的纹理推进。

  切割的节奏、下刀的角度，甚至那专注凝视着肉排切面的眼神，都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本能的对照。

  仿佛他眼中所见的，并非只是盘中食物简单的肌理。

  而是在无意识地将那暗红色的肉纤维走向、脂肪分布形成的纹路，与坐在斜对面、烛光勾勒出优美轮廓的风间秀树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健康白皙的肌肤之下，隐隐可见的、随着脉搏轻微跳动的颈侧血管的脉络进行着某种隐秘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对比与重合。

  烛火忽然“噼啪”轻响了一声。

  火苗猛地窜高又骤然压低，将众人投在粗糙木板墙上的影子拉扯得瞬间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

  房间内，一时之间，陷入一种比喧嚣更折磨人的死寂。

  只剩下刀叉偶尔与瓷盘边缘发生极其轻微碰撞的、脆弱的声响，以及窗外山林里越发凄厉猖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呼啸风声。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莱昂无声的对照仪式中，少年忽然缓慢地咀嚼下一口肉，喉结滚动，吞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暗色的目光不再盯着牛排，也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礼貌性微笑，而是转向了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加奈。

  “你叫加奈，是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陷入遥远回忆的飘忽感，与之前清越的语调截然不同。

  不等加奈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深情而遗憾的口吻，开始了叙述：

  “看见你...就不由自主地让我想起以前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