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留下？

  尤其是在这种危机四伏、处处透着诡异的时刻。

  少年那自以为隐蔽的窥视和细微的身体反应，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早已存在的疑虑。

  掌心紧攥的猫牙持续传来清晰的灼烫感。

  他眸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将身体坐得更端正了些，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少年为加奈包扎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不着痕迹地向后探出，在身侧冰激凌店长垂落的手背，快速地、带着明确询问意味地，戳了一下。

  触感冰凉而坚实。

  冰激凌店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随即，他慢半拍地转过头。

  金色的眼眸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缓慢旋转，晦暗不明地看向风间秀树。

  那眼神里似乎沉淀着太多未说出口的信息，如同深潭。

  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

  风间秀树抓住这一瞬的对视，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口型清晰地、缓慢地“问”道：

  『他——就——是——那——个——吸——血——鬼——吗？』

  每个字的唇形都力求准确。

  冰激凌店长静静地看着他。

  金色的眸光幽幽，如同两颗凝固的、映不出情绪的宝石。

  却没有立刻给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肢体语言，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读取风间秀树问出这个问题时的全部情绪和背后的思考。

  时间在这无声的对峙与交流中，仿佛被拉长、凝固了几秒。

  木屋内只有安西低声安慰加奈的细语，和少年收拾纱布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然后，出乎风间秀树意料的是——

  冰激凌店长那几乎总是紧抿着、缺乏人类情感弧度的、线条完美的唇角，忽然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转瞬即逝的、快得如同错觉的、伴随着他低垂眼帘动作的浅笑。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愉悦或轻松的意味，也没有丝毫嘲讽或轻蔑。

  它更像是一种了然的、仿佛果然如此的确认，甚至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对事态发展或风间秀树此刻反应的、冰冷的兴味。

  “.........”

  风间秀树彻底怔住了。

  “.........？”

  有什么...好笑的？

  在这个疑似吸血鬼的少年面前，在加奈颈间还渗着血的伤口旁，甚至在掌心猫牙还在持续预警的紧张氛围里，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他抿紧了嘴唇，心底泛起一丝被嘲笑和不被认真对待的微恼，以及更深的困惑。

  干脆别过头，不再看冰激凌店长那令人费解的反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那个正在收拾医药箱的、举止看似温良却处处透着矛盾的少年身上，更加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态。

  室外的光线，透过木窗简陋的缝隙，正在悄然发生着不容忽视的变化。

  原本就稀薄冷淡的晨光早已彻底褪去，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沉郁得仿佛要压到树梢。

  光线迅速黯淡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清晰地预示着黄昏的迫近，以及紧随其后的、漫长的黑夜。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暗下来了。

  而木屋内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愈发昏黄、暧昧、不足。

  阴影从各个角落开始滋生、蔓延、拉长，如同有了生命的墨渍，贪婪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明，将屋内的人和物都笼罩在一层模糊而不安的轮廓中。

  少年收拾医药箱的动作，在这急速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被放慢、赋予了某种仪式般的、静谧而诡异的韵律感。

  他将箱子盖好，放在一旁的矮柜上，然后转向正小心翼翼搀扶起虚弱女友的安西。

  他的声音在昏暗寂静的屋内响起，依旧清越，却似乎比之前更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太阳已经下山了...山路难行，夜间更是危险。你们几位状态都不太好，特别是这位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加奈苍白失血的脸上。

  “不如...留在这里休息一晚怎么样？”

  “至少让伤口稳定一下，恢复点体力。车子的事情，可以等到明天天亮再想办法。”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善意。

  安西和加奈几乎没怎么犹豫。

  两人仅仅慌乱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庆幸与依赖，随即脸上便同时浮现出混合着无尽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真的可以吗？太感谢了！”

  安西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他忙不迭地点头，紧紧握住加奈冰凉的手，“我们、我们确实走不动了，加奈她需要休息...真的太谢谢你了！”

  对于又累又怕、伤痕累累、前路断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他们来说，一个能遮风挡雨、提供基本庇护和医疗帮助的“安全屋”，以及眼前这位容貌出众、举止有礼、愿意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无疑是从天而降的、最珍贵的甘霖。

  哪怕这甘霖所降落的土壤，空气中始终飘散着若有若无、无法彻底忽略的甜腥气息。

  又哪怕这木屋本身，就坐落在血迹斑斑的诡异荒村之中。

  与他们的感激涕零截然相反，风间秀树的心，却随着少年的话和窗外迅速降临的黑暗，一起沉了下去。

  留下？

  在这个疑似吸血鬼巢穴的地方过夜？

  他忍不住咬了下唇，理智疯狂拉响警报。

  正急速思考着该如何委婉但坚决地拒绝，或者至少试探出冰激凌店长的态度和打算。

  毕竟，对方那个含义不明的浅笑和始终莫测的沉默，始终让他完全无法揣测其真实意图。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措辞，或者做出任何暗示——

  一直沉默如同背景、仿佛对这扬对话漠不关心的冰激凌店长，直接开口了。

  声音平淡，

  “可以。”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提议留宿的少年，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将注意力完全投注到这位存在感奇特的白发青年身上。

  他终于偏过头。

  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投向求助者的关切，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更直接的探究，克制着越过风间秀树的肩头，冷冷地、精准地落在了冰激凌店长那张缺乏表情的俊美脸庞上。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极凉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