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诅咒

  他只是稍对海家施压，那几个骨头软的便争先恐后地吐了个干净。

  那孩子的确可怜，年幼失怙，父母双亡，又被牵连入了贱籍。

  但有一点让江擎司百思不解：一个毫无自保能力、又生得如此精致的孩子，怎能在海家那龙潭虎穴中安然长到今日？

  这一查，果然让他揪出了蛛丝马迹。

  海弃舟原是当今海家主亲弟弟的独子。

  那位海家公子排行第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生性风流。

  偏偏这风流种，惹上了一个执念入骨的江湖女子。

  一夜露水姻缘后，女子相思成疾，产下海弃舟后，便一心追寻这位负心人。

  几年后，她竟真母凭子贵，嫁入了海家。

  可惜浪子难回头。

  海公子依旧流连花丛，小弃舟自幼便被丢给嬷嬷照料。

  夫妻二人，一个在外偷香，一个在家捉奸，日子过得“热闹非凡”。

  终有一日，那女子彻底疯了。

  她竟给自己种下同心蛊。

  此蛊一阴一阳，幼年时不痛不痒，成熟后无药可救。

  最初仅有一蛊附体，待中蛊者与亲爱之人鱼水之欢后，另一蛊便会在他亲爱之人身上生根。

  吞蛊之人，必须从一而终，倘若移情别恋，与人有了肌肤之亲，便会爆体而亡。

  那位海公子，便是这样死在了妓女的床榻上。

  海家主震怒之下，处死了海弃舟的生母，并将年幼的弃舟打入贱籍。

  那女子临刑前毫无惧色，反而厉声宣告：

  “杀了我又如何？反正他已经死了！弃舟身上亦被我种下同心蛊！几年后，我们一家自会团聚！”

  此时，海弃舟身上的蛊毒已然成熟，无药可救。

  无人愿因贪恋美色而赔上性命，故而只能对他敬而远之。

  但人心中都有黑暗的欲念，吃不到海弃舟，只能选择加倍虐待。

  江潮生阅毕这些卷宗，面色依旧平静。他抬眼看向父亲：

  “有何不妥？”

  江擎司见儿子如此镇定，眉头锁得更紧。

  他将那叠写满海弃舟不堪过往的纸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

  “有何不妥？”

  江擎司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问题大了！潮生，你告诉我，你可明白这‘同心蛊’意味着什么？”

  江潮生抬眼，目光平静：

  “意味着他此生只能钟情一人，至死不渝。”

  “你！”

  江擎司猛地起身，焦灼地来回踱步，“你疯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若与他相守，便不能再有旁人！否则便是害人害己！你将来难道不要子嗣？难道要为他，绝了你这一脉的香火？”

  他驻足，紧紧盯着儿子，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动摇：

  “更何况，此蛊阴毒诡异，谁敢担保没有其他隐患？若它反噬其主，你又当如何？潮生，这绝非儿戏！”

  “你先前强掳人回来，我只当你年少胡闹，但此事万万不可！”

  江擎司喘了口气，语气沉痛下来，带着老父亲的恳切，“爹知你对他上心，可正因如此，才更该慎重！天下好男好女何其多，何苦执着于一个身负如此凶咒之人？你将他好生安置，保他一生无忧，也算仁至义尽，何必将自己的一生，甚至他的性命都赌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余江擎司粗重的呼吸声。

  他望着儿子，期盼这残酷现实能让他回心转意。

  江潮生默然片刻，目光掠过纸上“同心蛊”三字，指尖轻轻拂过那墨迹。

  随即，他抬首看向父亲，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眼中燃起几近狂热的火光。

  “爹，” 江潮生声线平稳无波，“您说的这些，孩儿皆知。”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此生，只会有他一人，不能纳妾，不能有外室，甚至不能有片刻分心，否则，便是玩火自焚。”

  他缓缓起身，与父亲对视，眸中兴奋愈盛：

  “至于子嗣……江家不差我一人传宗接代，大哥自会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我这一脉，断了便断了。”

  “你！”

  江擎司气结，万没料到儿子竟决绝至此。

  江潮生却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虔诚的偏执：

  “而这蛊的凶险之处，爹，您不觉得，这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么？”

  他踏前一步，眼中异彩流转：

  “他因这蛊，无人敢近，受尽苦楚，却偏偏等到了我，而我对他一见倾心，所求所想，不过独占他一人罢了。

  这蛊，恰替我绝了所有后患，也断了他的退路，从此，他只能是我的，我也只能是他的，生死相系，再容不得旁人插足。”

  江潮生脸上浮现一抹温柔到令人胆寒的笑意，看得江擎司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诅咒？这分明是为我与他量身订造的血盟，我感念他母亲还来不及。”

  “疯了……你真是疯了！”

  江擎司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痴狂，只觉寒意刺骨。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一时情深，岂料竟是走火入魔！

  江潮生敛起笑容，神色归于平静，却更显深邃：“爹，此事我心已决，阿舟，我绝不会放手。无论如何，他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是我的鬼。”

  他对着面色铁青的父亲微微颔首：

  “若无事，孩儿先告退了，阿舟还在房中，等我查他功课。”

  言罢，他转身离去，未有半分迟疑，甚至颇有几分雀跃。

  留江擎司一人对着满案罪证，徒然长叹。

  那令世人避之不及的同心蛊，于江潮生而言，恐怕正是求之不得的良药。

  而此时，对一切浑然不知的少年，正于灯下忐忑温书，忧心着即将到来的小考。

  江潮生这人，每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考不到他定下的分数，就要给自己加作业……

  他丝毫不知，那令众生畏之如虎的诅咒，在另一人眼中，竟成了最完美的契约。

  他更不知，那个口口声声要护他周全的人，早已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