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送你一份大礼，人头管

  夕阳的余晖，将西州郡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

  紧闭了一天的北城门，在嘎吱的呻吟声中，缓缓洞开。

  然而，这一次，城门内外，没有迎接的官员，也没有看热闹的百姓。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所有人都知道，宁王的五千铁骑，就在城外虎视眈眈。

  而他们敬爱的杜参军，正拖着一副病体，带着一百个老弱残兵，被逼着出城去执行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支队伍，缓缓地从城门外驶了进来。

  还是那辆宽大的马车，还是那一百名看似垂头丧气的亲卫。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速度不再是龟爬，而是整齐划一，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那不是鸡血，而是真正的人血。

  队伍的最后，还跟着十几辆沉甸甸的板车，车上用黑色的油布盖着，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们的心上。

  这诡异的阵仗，立刻惊动了城中负责监视的虎牙卫。

  “他们回来了？”

  驿馆之内，萧腾正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一百种方法，来炮制那个不知死活的杜淳。

  “是的，统领。只是有点不对劲。”前来报信的亲信，脸上带着几分古怪和不安。

  “有什么不对劲的？”萧腾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在他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杜淳侥幸逃脱了埋伏，狼狈地逃了回来。

  “他们带回来了十几车东西，用黑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而且，那队伍里的人，一个个杀气腾腾，跟出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哼，装神弄鬼。”萧腾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我倒要问问他，本统领让他去巡查匪患，他这一天一夜，都查出了些什么名堂！”

  萧腾带着一众亲卫，气势汹汹地赶到了参军府门口。

  此时，参军府门前，早已被杜淳的队伍堵得水泄不通。

  那十几辆板车，一字排开，像是一道黑色的城墙，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杜淳已经下了马车，他依旧是一身便服，脸色也依旧蜡黄，甚至还时不时地咳嗽两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杜淳！”萧腾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杜淳面前，那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本统领命你出城清剿蛮夷，你这队伍，为何如此招摇过市？还带回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成何体统！”

  他指着那些板车，厉声喝道：“巡查的结果呢？蛮夷的踪迹呢？你不会是带着人出去游山玩水了一天吧？”

  周围的虎牙卫们，都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杜淳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统领息怒。”他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嘲笑声。

  “下官正要向您报喜呢。”

  “报喜？”萧腾一愣。

  “下官奉统领之命，出城巡查，不敢有丝毫懈怠。”杜淳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谁知，刚到黑风口一带，便与一股人数多达上千的蛮夷斥候，狭路相逢！”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上千人的蛮夷斥候？那是什么概念？

  足以攻下半个西州郡了！

  萧腾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帮蛮夷，凶悍异常，装备精良，见我军人少，便想将我等一口吞下。”杜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后怕和悲壮。

  “下官自知此战凶多吉少，但身为大秦军人，守土卫国，乃是天职！纵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堕了我西州郡的威风！”

  “于是，下官身先士卒，带领麾下这一百名忠勇之士，与那千余蛮夷，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他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声情并茂，听得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一个个热血沸腾，看向杜淳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只有罗山站在一旁，嘴角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人这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血战？”萧腾冷笑一声，他根本不信。

  “就凭你这百十号病夫？杜淳，你编故事，也编得像一点。你说你打了胜仗，证据呢？”

  “证据？”杜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灿烂。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亲卫，下达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命令。

  “来人！”

  “把我们送给萧统领的见面礼，打开！”

  “是！”

  一百名亲卫齐声应喝，他们动作利索地冲到那些板车前，一把扯下了上面覆盖的黑色油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那十几辆板车上，装的，是人头。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上千颗血淋淋的人头！

  每一颗人头，都还保持着临死前那惊恐、扭曲、不甘的表情。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还在控诉着什么。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散开，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几个胆小的虎牙卫，更是哇的一声，当场就吐了出来。

  整个参军府门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杜淳的声音，悠悠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

  “萧统领，您要的证据，够不够？”

  萧腾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死死地盯着那堆积如山的人头，大脑一片空白。

  他认得那些脸。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全都是他虎牙卫的精锐，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最心腹的杀手！

  赵莽，他最得力的校尉，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就摆在最上面，正对着他。

  完了。

  全完了。

  上千名精锐，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一股无法抑制的剧痛和狂怒，从他的心底直冲脑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他要是承认了这些人是他的手下，那他派人截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杜淳。”萧腾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很好。”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萧统领的福。”杜淳一脸谦逊地摆了摆手。

  “若不是统领您慧眼识珠，派下官去巡查，下官又怎能立下如此大功？”

  他转过身，对着那上千颗人头，一脸沉痛地说道：“此战，我军将士，以一百之众，对阵千余蛮夷，鏖战一夜，斩敌首一千零八颗，大获全胜！这等功绩，还望萧统领，能如实上报朝廷，为我西州郡的将士们，请功啊！”

  “噗！”

  萧腾再也忍不住了。

  请功？

  请你妈的功！

  你杀了我的人，还要我帮你去请功？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那口强行咽下去的血，又涌了上来。

  “好……好一个杜参军，真是国之栋梁。”萧腾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说出这番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那张已经扭曲的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现在他必须稳住，稳住杜淳，稳住这西州郡的局面。

  他看着周围那些对着杜淳交口称赞，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百姓，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恐惧。

  “杜参军，此次清剿蛮夷，劳苦功高，本统领，定会为你如实上报。”萧腾的声音，依旧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虎牙卫和城防营士兵的脸上扫过，陡然拔高了声音。

  “杜淳虽有查案不力之嫌，但戴罪立功，功过相抵！为稳固我西州郡军心，震慑城外蛮夷，本统领宣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即日起，恢复杜淳西州郡参军之职，暂代城中一切军政要务！”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那些虎牙卫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满脸的屈辱。

  而罗山和那些城防营的士兵们，则是挺起了胸膛，脸上洋溢着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杜大人威武！”

  “杜青天威武！”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萧腾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同样失魂落魄的亲信，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狼狈地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