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父亲的祈愿

  三天。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云亲手操办了父亲的一切后事。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从挑选墓地，到联系火化，每一个流程，他都亲力亲为。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签字，机械地缴费，机械地对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点头。

  林语薇和陈虎他们想帮忙，被他拒绝了。

  王胖子想陪着他，也被他推开了。

  他只是一个人，固执地，麻木地，做完这一切。

  直到最后。

  当那个高大的一米八的男人，被推进那个冰冷的炉子，再出来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红布包裹的盒子。

  陆云捧着那个盒子。

  他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骨灰，而是他整个崩塌掉的世界。

  他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被虚空佐菲一拳贯穿胸口还要痛苦一万倍。

  他带着母亲回到了家。

  那个曾经充满了生活气息，总是飘着饭菜香味，总能听到电视新闻声和父亲吹牛声的家。

  现在，只剩下死寂。

  王秀兰一进门，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

  陆云搀扶着她，将她送回了卧室。

  看着母亲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看着她空洞无神的双眼，陆云的心，被再一次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给母亲盖好被子，轻轻关上了房门。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陆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墙上，还挂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有些腼腆，却掩不住满脸的幸福。

  陆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父亲的脸。

  冰冷的玻璃，一如他怀中骨灰盒的温度。

  他缓缓地走到沙发前，那是父亲专属的宝座。

  他坐了下去。

  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的味道。

  烟草味，汗味，还有一丝廉价的洗发水味。

  陆云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所剩无几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直起身。

  茶几上，那个父亲平时放老花镜和报纸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是父亲那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迹。

  “小云亲启。”

  陆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封信。

  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父亲的字，一如既往的有力，只是在某些笔画的末尾，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第一句话，就让陆云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我想，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陆云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在你小时候，你因为贪玩掉进河里，其实已经被淹死了。”

  什么？

  陆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记得那件事。

  那年他八岁，在河边捞鱼，脚下一滑就掉了下去。他记得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记得那种窒息的绝望。

  但他被救上来了。

  可信上却说……他已经死了？

  “我和你母亲把你送到医院，换来的，却是一张冰冷的死亡证明。我跟你母亲当时都崩溃了。”

  “就在那时，有一个声音问我，想不想救你。”

  “没错，就是虚空。”

  “我当即就答应了他，哪怕是用我自己的命，也要换你活下来。”

  “于是，他带我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宇宙。在那里，我亲眼看到，他杀死了正要赶往地球，想要拯救初代奥特曼和早田的佐菲奥特曼。”

  “他将佐菲的身体给了我。因为佐菲的身上带着两个生命，我自作主张地，将其中一个给了你，另一个给了初代奥特曼。而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早田，就此长眠了。”

  “神奇的是，你真的复活了。我和你母亲高兴坏了，毕竟，谁会希望自己失去至亲呢。”

  陆云手中的信纸，已经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他的命……是这么来的？

  他的命，是父亲和虚空交易来的？

  是用佐菲奥特曼的命，用早田的命换来的？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生命，他作为奥特曼守护他人的资格，从根源上，就是建立在一场肮脏的交易和无辜者的死亡之上！

  “后来，因为虚空拯救了你的性命，他经常要求我，利用佐菲的身躯去帮助他征战别的宇宙。”

  “很多地球人和宇宙人看到那副身躯，还以为希望来了，而我，却残忍地将他们杀害了。”

  “在当时的我看来，他们不过是虚构出来的生命，很显然，我错了。当我听到他们的惨叫和求饶声，我才明白，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但我只能这么欺骗自己，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也玷污了佐菲奥特曼的名字。”

  陆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银河奥特曼的世界里，那个黑紫色佐菲的眼神。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麻木。

  原来如此。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释放光线，每一次毁灭一个世界，对于他的父亲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后来，你长大了。我看到你变成了光，变成了奥特曼，选择去拯救那些生命，与虚空对抗时，我既骄傲，又痛苦。”

  “我骄傲，因为我的儿子比我勇敢，比我有觉悟。”

  “我痛苦，因为我知道，我们父子，终有一天会站在对立面。”

  “我看到了，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泪水，已经模糊了陆云的视线。

  他看不清信纸上的字，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黑色的墨迹。

  “小云，我希望你能坚持作为一名正义的英雄战斗下去，不要向任何恶势力低头，也希望，你能帮我赎罪。”

  “我先走了，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早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小云，拯救世界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信纸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飘散在地。

  陆云再也控制不住，他趴在茶几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他哭的，是这对父子之间，横跨了无数宇宙的，最残忍的宿命。

  许久。

  哭声渐歇。

  陆云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但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原先的悲痛与绝望，正在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悔恨、滔天愤怒和钢铁般决心的火焰。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打伤了他的父亲。

  这双手，也继承了来自佐菲奥特曼的生命之光。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手指，将手掌握成拳头。

  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宿主……】

  系统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和担忧，在他脑海中响起。

  陆云没有理会。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那个摆在沙发角落的，小小的骨灰盒。

  “爸。”

  他轻声开口，嗓音破碎不堪。

  “我一定会，一定会与那些混蛋抗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