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洗澡睡觉

  一顿饭，吃到最后，整个食堂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们吃得太快，太急，仿佛要将过去所有挨饿的记忆，都用这满桌的饭菜彻底填平，永远埋葬。

  饭后，一群穿着同样制服，但气质明显更加柔和的女兵走了过来。

  她们没有携带武器，脸上带着微笑，引导着这些手足无措的亚人们前往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刚刚搭建好的临时建筑，门口挂着“公共浴室”的牌子。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水汽的温暖。

  一排排金属莲蓬头下，正喷涌出源源不断的热水。

  亚人们呆住了。

  在她们的认知里，热水是需要用珍贵的柴火，花费很长时间才能烧出来的奢侈品。

  只有贵族老爷们，才能享受的特权。

  而在这里，热水，居然像河水一样，可以肆意流淌？

  一个女兵看出了她们的局促，走上前，脱掉自己的外衣，拧开一个莲蓬头，站在水幕下，拿起一块黄色的，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石头”，在身上揉搓。

  很快，丰富的白色泡沫就覆盖了她的身体。

  一个示范，胜过千言万语。

  亚人们的眼睛里，亮起了好奇的光。

  终于，那个最先从囚笼里走出来的犬耳少女，鼓起勇气，学着女兵的样子，走到了一个莲蓬头下。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在她满是伤痕和污垢的后背上时，她浑身一颤，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她伸手，笨拙地拿起那块名为“肥皂”的香石，学着在身上涂抹。

  泡沫滑腻，香味清新。

  她看着灰黑色的污水，顺着自己的脚边流走，仿佛连同那些被囚禁，被虐待，被当成货物的屈辱记忆，也一并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低下头，任由热水冲刷着脸颊，分不清脸上流下的，究竟是水，还是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整个浴室里，都响起了哗哗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解脱般的低泣。

  洗完澡，换上崭新的衣物，那是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柔软而舒适的布料。

  不是囚服，不是破布，而是一套套尺码合适的灰色运动服。

  简单，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当她们走出浴室，看到彼此焕然一新的模样时，都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头发虽然还湿漉漉的，但脸庞干净，眼神清澈。

  虽然依旧瘦弱，却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铁笼里，麻木等死的牲畜。

  像个人了。

  ……

  夜深了。

  被命名为“员工一号营房”的板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里没有冰冷的铁栏杆，没有肮脏的稻草。

  有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上下铺，每一张床上，都铺着柔软的被褥。

  这是她们的“家”。

  可没有人能睡着。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比她们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加起来，都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黑暗中，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米娅……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是那个被刀疤脸劫持过的猫耳少女，她叫莉莉。

  米娅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个身影从各自的床上爬了下来，围到了米娅的床边，像一群寻求庇护的幼兽。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犬耳少女也凑了过来，她叫阿呜，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因为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是神明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吗？”

  “神明？”

  米娅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祂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村庄被焚毁，看着我们的族人被屠杀？”

  她坐起身，看着黑暗中那一双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

  “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

  “他们称呼自己为大夏人。”

  “大夏？”

  一个狐人少女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舌头有些打结。

  “对，大夏。”

  米娅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救了我的大人告诉我，他们是一个热爱和平，崇尚平等的国家。”

  “平等……”

  这个词，对于她们来说，比“神明”还要遥远和虚幻。

  “米娅，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莉莉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疑问，

  “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穿的，还给我们这么温暖的床……这太不真实了。”

  “因为，这不是施舍。”

  米娅想起了陈凡那双平静的铂金色眸子，想起了他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她努力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复述那场改变了她一生的对话。

  “这是一场交易，一份工作。”

  “工作？”

  “交易？”

  陌生的词汇，让少女们更加迷茫。

  “对。”

  米娅解释道，

  “我们，是‘员工’。

  他们是‘老板’。

  我们为他们工作，他们付给我们‘工资’。

  我们的工资，就是我们吃掉的食物，穿的衣服，还有这个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家。”

  这个解释，简单粗暴，却瞬间击中了她们那颗不安的心。

  原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善意。

  原来这是一种等价交换。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们失落，反而让她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被施舍，意味着她们依旧是弱者，是附庸。

  而交易，意味着她们是有价值的，是平等的。

  “那……我们要干什么活？”

  阿呜紧张地问，

  “是要我们去矿洞里挖矿石吗？还是……还是像在庄园里一样，去伺候那些贵族老爷？”

  她们能想到的“工作”，无一不与苦难和屈辱挂钩。

  “不。”

  米娅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与向往。

  “大人说了，我们现在的第一个工作任务，就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好好活着。”

  “……”

  整个营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活……活着？”莉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把伤养好。”

  米娅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道，“然后，我们要学习。”

  “学习他们的语言，学习他们的文字，学习他们的文化。”

  “大人说，在艾泽瑞亚大陆，还有很多很多像我们一样，在饥饿和死亡线上挣扎的同胞。

  他们以后，会把更多的人接过来。”

  “而我们，”

  米娅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当那些新人到来，感到害怕和迷茫的时候，就由我们，去迎接她们，去安抚她们，去告诉她们，这里是安全的，这里是家。”

  “我们的工作，就是成为希望的种子，成为一座沟通的桥梁！”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每一个亚人少女的脑海中炸响。

  她们呆呆地看着米娅，大脑一片空白。

  工作就是活着？

  工作就是学习？

  工作就是去帮助更多和自己一样的人？

  她们的价值，不是用来开采的矿石，不是用来取乐的玩物，更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

  她们的价值，竟然是她们曾经遭受的苦难本身？

  因为她们经历过绝望，所以才更能理解希望的可贵。

  因为她们淋过雨，所以才更懂得为别人撑伞。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从她们的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恐惧与迷茫。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没有悲伤，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被认可，被需要，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滚烫的喜悦。

  “我……我愿意！”

  阿呜第一个开口，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当员工！”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呜呜呜……我也要工作！”

  压抑的哭声，变成了激动的宣誓。

  她们不再是奴隶，不再是流民。

  从今天起，她们是大夏的，002号到054号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