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想请你来当个特邀指导老师

  “德性。”

  田壮壮斜睨了他一眼，脚尖踢开路边一颗石子，语气里全是揶揄。

  “刚才在办公室里是谁要把人家江老师批倒批臭来着？这会儿怎么成跟屁虫了？你那文人的脊梁骨呢？”

  谢小金脸一红，脖子一梗，却没敢看田壮壮。

  “去去去，少在那儿阴阳怪气。刚才那是……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年轻不懂事。现在听君一席话，我是真服了。别的不说，就那句生活带着毛边，够我琢磨半辈子的。”

  几人走到岔路口，田壮壮和谢小金还得去落实那个大杂院的事儿，千恩万谢地先溜了。

  剩下谢飞和江川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悠悠地晃荡。

  谢飞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风中瞬间消散。

  “壮壮这孩子，脑子活，专业底子也厚，就是有时候爱耍小聪明。”

  谢飞弹了弹烟灰，看似随意地起了个头。

  “把你诓来这事儿，我也看出来了。他那是怕我不批那个本子，想借你的口来压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帮搞艺术的小年轻，为了作品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江川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并没有点燃，只是笑了笑。

  “没事，能折腾是好事。搞电影的要是太老实，拍出来的东西也闷。只要心思是用在戏上，耍点滑头无伤大雅。”

  “你倒是看得开。”

  谢飞侧过头，目光在江川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我看过你的《潜伏》，那股子凛冽劲儿，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出来的。还有最近那个连载的《鬓边不是海棠红》，京味儿十足，梨园行的规矩门道摸得清清楚楚。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杂书看得多，瞎琢磨呗。”江川随口敷衍，心里却是一紧，这年头的聪明人太多，言多必失。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文坛的轶事，眼看快到校门口，谢飞突然停下脚步，极为郑重地转过身。

  “江川，我想请你帮个忙。”

  “谢导您客气，有事儿您说话。”

  “他们这届导演班的毕业作品，我想请你来当个特邀指导老师。不用常来，关键时候给他们把把关，尤其是剧本这块，得有人去去那股子酸腐气。”谢飞眼神真诚，“这帮猴崽子心气高，一般人镇不住，今天我看他们对你是心服口服。”

  江川略一沉吟，随即痛快地点头。

  “成，只要谢导不嫌我这野路子误人子弟，这活儿我接了。”

  告别了谢飞，江川没急着出校门，转身往表演系的排练楼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当然，那是台词。

  排练室的门虚掩着，江川透过门缝往里瞄。

  场地中央，几张桌椅随意拼凑成一个临时的舞台。

  刘壮壮正涨红了脸，对着面前的一个男同学咆哮，那是年轻得让人不敢相认的张丰毅。

  旁边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是此时略显青涩的沈丹萍，另一个……

  江川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定格了。

  方舒穿着一件简单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即使是在这种简陋的排练环境里，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和灵气依然像发光体一样夺目。

  她正低着头，似乎在酝酿情绪，等她再抬头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顶流啊。

  江川就在门口静静地站着，没出声打扰。

  看着这群未来影坛的中流砥柱此时还稚嫩却真挚的表演，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时空错位感。

  直到张丰毅一声怒吼结束了这段戏，几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江川才推门进去。

  “老舅？你怎么来了？”

  刘壮壮正拿着毛巾擦汗，一抬头看见江川。

  “路过，来看看你小子有没有偷懒。”

  江川笑着走过去，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几人脸上扫过。

  张丰毅是个自来熟，性格豪爽，虽然不认识江川，但见刘壮壮喊老舅，也跟着咧嘴一笑。

  “哟，这就是你那个大作家老舅？幸会幸会！刚才我们那段戏怎么样？给提提意见？”

  “挺好，就是嗓门大了点，那是情绪爆发，不是比谁嗓门大。”江川随口点了两句。

  张丰毅一愣，随即拍大腿。

  “神了！刚才老师也这么说我！看来是真懂行！”

  刘壮壮赶紧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生怕这帮戏痴拉着江川聊起来没完。

  “那个……各位，我老舅来接我，我就先撤了啊！明天见！”

  说着，他拽起江川就往外走。

  方舒一直站在旁边没插上话，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江川身上转了好几圈，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变成了礼貌的微笑。

  眼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

  出了校门，风一吹，刘壮壮打了个哆嗦，赶紧跨上自行车的后座。

  江川蹬着车，车轮碾过路面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说壮壮。”

  江川的声音顺着风飘到后面。

  “啊？咋了老舅？”刘壮壮瓮声瓮气地应着。

  “你们班那个沈丹萍，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自行车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刘壮壮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用脚撑住地，一脸惊恐地看着江川的后脑勺。

  “老舅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那是革命友谊！再说了，人家那是大美女，能看上我这土老帽？”

  江川稳住车把，重新蹬起来，嘴角勾起看破红尘的坏笑。

  “刚才排练的时候，张丰毅那大嗓门吼你，方舒在看剧本，唯独那个沈丹萍，眼神就没离开过你的脸。哪怕是你擦汗那会儿，她都下意识地把水壶往你那边推了推。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后座上沉默了良久。

  过了好半天，才传来刘壮壮极其纳闷、甚至带着点自我怀疑的嘟囔声。

  “不能吧……我也没觉得我有多大魅力啊……老舅，你到底是写小说的还是算命的？这你都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