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们想约稿，你有兴趣吗？

  岛田美子把那一卷《人民文学》捧在胸口，那小心翼翼的劲头，仿佛手里捧是什么易碎的宋瓷。

  她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钢笔，笔尖都要戳到江川鼻子上了。

  “江君，请务必签上您的名字！拜托了！”

  “如果这本书以后出了单行本，我发誓，一定要买上一百本，不，八十本！送给我所有认识的朋友！”

  江川接过笔，熟练地在扉页上龙飞凤舞，嘴角勾起坏笑。

  “那你这邮费可得准备不少。除非你打算在那边开个代购店，否则这一百本，怕是只能在中国送了。”

  周围几个金发碧眼的留学生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江，这故事太酷了！”

  马克挥舞着手臂。

  “两个男人，京剧，还有那种……那种压抑的张力！上帝啊，这在我们那里都算是极其先锋的题材！你们中国作家现在都这么大胆吗？这简直是……猎奇！”

  “特别是那个商细蕊咬着手帕的描写，那种眼神……”另一个金发姑娘捂着嘴，一脸的意犹未尽，“充满了东方的神秘和禁忌感，太迷人了。”

  江川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帮洋鬼子，解读能力倒是挺强，把后世那点儿耽美的隐晦美学全给挖出来了。

  他赶紧把签好字的杂志塞回岛田美子手里，顺势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停停停，各位国际友人。”

  江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今儿咱们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开作品研讨会的。你们要是再吹下去，我这脸皮再厚也得红成猴屁股。能不能聊点落地的？”

  几个老外被这一打岔，面面相觑，顿时没了主意。

  “那……去哪？”肯特挠了挠那一头金发。

  江川叹了口气，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带头大哥的气势。

  “走，带你们去个真正有意思的地儿。别整天盯着书本，带你们去看看四九城的烟火气！”

  这一行队伍实在太招摇了。

  江川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六个高鼻深目、肤色各异的外国留学生。

  在这个满大街还是灰蓝布衣的年代，这回头率简直是百分之三百。

  隆福寺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

  摊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讨价还价的嚷嚷声，汇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那几个老外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卖糖葫芦的要凑过去闻闻，炸爆米花的声巨响能把他们吓得集体起跳，然后又哈哈大笑。

  逛到日头正高，肚里的馋虫开始造反。

  “饿了，找地儿吃饭。”

  江川熟门熟路地把人领进了一家国营小吃店。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混合着焦圈的油香和豆汁儿那股独特的酸馊味。

  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挤满了人，服务员大姐端着盘子在人缝里穿梭，嗓门比炸雷还响。

  “借光借光！烫着不负责啊！”

  运气不错，角落里还剩两张桌子，但也就能挤下他们六个人。

  江川刚要把屁股落下，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个铝饭盒，正一脸茫然地端详着满坑满谷的人头，显然是找不着座了。

  “哎，这位大哥！”

  江川想都没想，直接招手，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让肯特都愣了一下。

  “这边！这儿有个空儿，过来挤挤！”

  那中年男人一愣，看见这一桌子金发碧眼的洋人，腿肚子明显哆嗦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这……方便吗？”

  “嗨，有什么不方便的，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坐！”

  江川一把拉过凳子，不由分说地把人按了下来。

  那大哥战战兢兢地坐下，左边是个嚼着大蒜的法国人，右边是个正在努力跟筷子搏斗的美国人。

  这场面，魔幻现实主义到了极点。

  饭菜上桌。

  那是真的一点儿不讲究，盘子摞盘子。

  卤煮火烧、炸灌肠、炒肝儿，还要了一大盆杂酱面。

  “吃！别客气，这才是正宗的京都味儿！”

  江川带头呼噜噜地吸溜面条。

  许是气氛太热烈，原本拘谨的中年大哥也被感染了，试探性地跟旁边的马克搭了两句话。

  没想到马克中文虽然蹩脚，但热情似火，两人居然连比划带猜地聊上了，从天气聊到了自行车，最后竟然还要碰杯喝汽水。

  整个小吃店没有国界，只有食物的香气和赤诚的笑脸。

  酒足饭饱。

  一行人顶着圆滚滚的肚子挪出店门。

  午后的阳光洒在隆福寺的老街上，暖洋洋的。

  “天哪。”马克打了个饱嗝，一脸的陶醉，“我太喜欢这家店了，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大家挤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

  江川叼着根牙签，回头看了一眼那喧嚣的小店。

  “这就对了。高雅艺术那是在象牙塔里的，这儿……”他指了指身后的人群，“这才叫生活。非要总结的话，这就叫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人间烟火气……”

  岛田美子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崇拜之情又泛滥了。

  “江君，您真不愧是知名作家！随便一句话都这么有诗意，真的是出口成章！”

  江川差点被牙签戳了舌头。

  “打住！美子。”江川哭笑不得地摆手，“这词儿可不兴乱用。出口成章那是形容文采斐然，说话像写文章一样。我这叫大白话，你要是到处跟人说我出口成章，人家该以为我这人多装大尾巴狼呢。”

  岛田美子脸一红，慌乱地鞠了个躬。

  “对不起！是我学艺不精！看来我还需要多多拜读江君的作品，努力提高文学造诣！”

  看着这姑娘较真的模样，江川也不好再逗她，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日头偏西，众人就在隆福寺路口分道扬镳。

  就在江川准备推车离开的时候，一只大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车把。

  是肯特。

  这美国大个子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劲头，神色变得有些郑重，甚至还压低了声音，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江，有个正事儿。”

  “怎么？没钱付账了想找我借？”

  “不开玩笑。”肯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却没递给江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边缘，“上次你投稿的《嫌疑人的替身》，反响不是一般的好！他们想接着约稿，你有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