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

  周日。

  日头刚爬过四合院的灰瓦，江川那间小屋里就飘出了浓油赤酱的肉香。

  一大海碗红烧肉端上桌，红亮亮，冒着勾人的热气。

  刘壮壮饿死鬼投胎，筷子使得飞起，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舅，还得是你！学校食堂那菜，淡得都能鸟出来，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儿了。”

  江川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这外甥狼吞虎咽，无奈地摇摇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刘壮壮嘿嘿一笑，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这才想起了正事。

  “对了老舅，这回我来，不光是蹭饭，还带了个任务。”

  “任务？你们学校能有什么任务派给我？”

  “是我们班主任，张振老师。”

  刘壮壮放下筷子，神色稍微正经了点。

  “张老师知道咱俩这层关系，特意让我来请你，想让你去给我们班讲堂课。”

  江川眉头微微皱起。

  问题是，他是写小说的，那帮学生是学表演的。

  这专业不对口啊。

  “瞎胡闹。我去讲什么？讲怎么爬格子？还是讲怎么跟编辑部斗智斗勇？你们是学演戏的，我去不是误人子弟吗？”

  “哎呀，张老师那是仰慕你的才华！现在《潜伏》火成那样，《鬓边》又闹得满城风雨，大家都想见见这背后的高人。”

  刘壮壮凑近了些，一脸讨好。

  “老舅，你就当给我个面子。我都跟同学吹出去了，说我老舅最疼我，肯定能来。你要是不去，我在班里多没面儿啊。”

  江川瞥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这小子，学会道德绑架了。

  不过转念一想，去看看这帮未来的影帝影后现在的青涩模样，倒也是件趣事。

  “行吧，那就明天。”

  “得嘞！老舅万岁！”

  周一上午，江川特意跟编辑部请了假。

  刚进办公楼，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

  “江川同志，幸会幸会！我是张振。”

  张振双手握住江川的手，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江川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打鼓。

  一番寒暄落座后，两杯热茶冒着白烟。

  江川开门见山。

  “张老师，壮壮跟我说您想让我讲课。但我这心里没底，您具体是想让我给学生们讲哪方面的内容？是剧本结构，还是人物塑造？”

  张振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嗨，江川同志，实不相瞒，我也没想好具体题目。我就琢磨着，这批学生天天闷在学校里排练，眼界太窄。你是现在文坛最炙手可热的作家，又刚跟人艺合作了《潜伏》，把你请来，就是想让他们沾沾才气，开开眼界。”

  原来是拉壮丁当吉祥物来了。

  江川心里一阵无语，但面上不显。

  “既然没定题，那我就随便聊聊？这帮孩子以后都是要上大银幕、大舞台的，光谈文学理论太枯燥。不如我就结合《潜伏》的创作过程，聊聊编剧怎么构建人物，演员又该怎么去理解这些潜台词？”

  张振一拍大腿，眼睛放光。

  “这个好！现在的学生最缺的就是这个！很多孩子拿到剧本，只知道背词儿，根本不懂怎么钻进人物心里去。你这个切入点，绝了！”

  事情一定，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江川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那张老师，您看我是这周五过来，还是下周？”

  张振搓了搓手，试探性地问道。

  “江川同志，你看……既然你人都来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

  江川一怔。

  这么草率？

  不过在这个没有PPT、没有多媒体教学的年代，讲课全凭一张嘴和一肚子墨水。

  他转念一想，倒也省事。

  不用为了这事儿再跑一趟腿，也不用回去写那劳什子的讲义。

  “行，那就今晚。也不耽误学生白天的排练。”

  “太感谢了！我这就去通知学生，顺便给安排晚饭！”

  张振乐颠颠地跑去安排了。

  消息迅速传遍了表演系的宿舍楼。

  女生宿舍里，几个姑娘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沈丹萍正对着镜子梳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刚进门的方舒。

  “听说了吗？晚上那个写《潜伏》的江川要来讲课。”

  方舒眼睛瞬间亮了，手里捧着的搪瓷脸盆差点没拿稳。

  “真的？就是写《鬓边不是海棠红》那个江川？”

  “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丹萍放下梳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方舒跟前。

  “我刚在楼下碰到刘壮壮，偷偷问了他一嘴，是不是他把他老舅硬拽来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小子跟我装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承认是张老师求着他去请的。看”

  方舒没接话，脑子里全是《鬓边不是海棠红》里的戏码。

  商细蕊的痴，程凤台的义，那些文字这几天把她的魂儿都勾走了。

  她太想知道，能写出这般时代悲歌的人，究竟长着一颗怎样玲珑剔透的心。

  “我得早点去占座！听说导演系那帮人也要来蹭课！”

  方舒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跑。

  晚饭是在教工食堂蹭的，味道确实比学生食堂强点，但也强得有限。

  距离开课还有段时间，江川谢绝了张振的陪同，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溜达消食。

  80年代的北电校园，并不像后世那样高楼林立，反而透着股朴素的宁静。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栋红砖砌成的排练楼前。

  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伴奏声从一楼半掩的窗户里飘了出来，伴随着鞋底摩擦木地板的细微声响。

  江川好奇地凑过去，透过玻璃往里看。

  偌大的练功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女孩正在独舞。

  她身段修长，动作舒展，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

  虽然只是简单的基本功练习，却被她跳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那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江川看得有些出神，不小心踢到了墙根下的一块碎石。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孩的动作戛然而止，警觉地转过头，目光正好撞上窗外的江川。

  四目相对。

  女孩愣住了。

  那张脸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灵动的书卷气。

  方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