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一手杀熟玩得溜啊

  《鬓边不是海棠红》发表后的日子，比江川预想的要安静。

  这种安静透着股诡异，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人民文学》那块沉甸甸的金字招牌在前面顶着，一般的人不敢轻易造次。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周二一早，江川刚拎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跨进编辑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姚莹莹早就咋咋呼呼地聊昨晚的电视剧了，陈为民也该在那儿擦他那宝贝眼镜。

  可今天，整个办公室静得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

  见他进来，几道视线一下聚了过来，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担忧，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江川低头瞅了瞅自己的中山装，扣子没扣错，拉链也拉好了。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

  “各位哥哥姐姐，怎么着？今儿我是脸上开花了，还是这天塌了？”

  姚莹莹叹了口气，把手边那份《光明日报》推了过来，指尖在头版下方的评论栏点了点。

  “你自己瞧吧，我就说那帮老学究不会轻易放过你。”

  江川凑近一看，标题黑体加粗，透着股肃杀之气。

  《警惕文学创作中的伪悲剧倾向与猎奇心理》。

  文章洋洋洒洒千余字，刀刀见血。

  先是痛批小说刻意堆砌苦难，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嫌疑，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商细蕊和程凤台的关系是资产阶级腐朽情调的死灰复燃，是恶趣味的猎奇，严重脱离了广大劳动人民的审美需求。

  字字诛心。

  看完最后一行，江川反倒乐了，顺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骂得挺有水平，引经据典的，看来这位评论员是真把书读透了。”

  陈为民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一脸愁容。

  “你还笑得出来？这可是《光明日报》，这定性一旦下来，搞不好要影响你后面的路子。咱们是不是得找孟主编商量商量，写篇反驳文章？”

  “反驳什么？批判是人民的权利，让人家说话嘛。”

  江川把报纸折好，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暗自庆幸。

  还好是1984年，只要不是政治红线，这种关于文艺理论和审美取向的争鸣，反倒能把热度炒起来。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柳芝琳手里扬着一叠信封，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江大才子！传达室大爷说，今儿你的信比主编的都多。”

  她把几封厚实的信件往江川桌上一拍。

  江川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字迹娟秀有力，是铁凝。

  拆开信封，几页信纸滑落出来，还夹着一份厚厚的手稿。

  铁凝在信里没说什么客套话，直言自己最近被各种琐事缠身，创作时间被挤压得少之又少，心里很是焦灼。

  话锋一转，她提到了《鬓边》。

  “……虽外界嘈杂，但我以为，小江你笔下的痛是真切的。身边几位老友读后，皆言震撼大于偏见。文学若只剩下歌功颂德，那便是死水一潭。你是在破冰，破冰者难免被冰棱划伤，切勿挂怀……”

  信末，附上了她刚打磨完的一篇中篇小说，想请江川这位慧眼编辑把把关。

  江川心里一暖，这哪是求教，分明是给《钟山》送弹药来了。

  再拆开第二封，是林玉兰从沪城寄来的。

  信纸上带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字里行间透着南方特有的温润。

  她说沪城文坛对《鬓边》反响热烈，甚至有几个老作家在沙龙上公开盛赞其有人味儿。

  随信附带的，还有她原本打算投给《收获》的中篇力作《明月》。

  只有陆涛的信显得有些沉重。

  他在信里大吐苦水，说最近陷入了严重的创作瓶颈，看着江川和同学们一个个佳作频出，自己却写不出一个满意的字，字里行间的焦虑几乎要溢出纸面。

  江川正琢磨着怎么给陆涛回信，柳芝琳又凑了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剪报。

  “哎，别光顾着高兴。刚忘了给你这个，这还有人骂你呢。”

  她把剪报往江川眼前一晃，脸上带着几分促狭。

  江川没接那张骂人的剪报，反手从林玉兰的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条，递到了柳芝琳鼻子底下。

  “来，柳大编辑，换个口味，给你看点好评，中和一下毒性。”

  柳芝琳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是《新民晚报》的副刊剪报。

  标题醒目：《在人性的裂缝中看见光——读》。

  文章没有纠结于那些所谓的阶级立场，而是从人性的复杂和传统文化的传承角度，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赞这部作品是近年来少有的、具有古典美学韵味的悲剧力作。

  柳芝琳扫了几眼，嘴巴微张，眼神里的调侃散去了大半。

  “真的假的？这评价可够高的……江川，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贴钱让人家夸你了？”

  “我那点工资，贴得起吗我？”江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陈为民和姚莹莹也凑了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看着那张剪报。

  “嗯……《新民晚报》向来敢说话，这评论写得确实实事求是。”陈为民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来南方那边的风气，确实比咱们这儿开化一些。”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活泛了不少。

  江川趁热打铁，把铁凝和林玉兰寄来的两份厚重手稿整理好，往陈为民怀里一推。

  “陈老师，别光顾着看评论。这儿有两块真正的肥肉，铁凝和林玉兰的新作。您是老法师了，给掌掌眼？”

  陈为民手忙脚乱地接住手稿，一看封面上的署名。

  这两位现在可都是文坛的香饽饽，多少杂志社抢着约稿都约不到，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抬头看着江川，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既好笑又佩服的神情。

  “好你个小江啊！合着你给同学写信联络感情是假，惦记着人家的稿子才是真吧？这一手杀熟玩得溜啊，连咱们的竞争对手《收获》的墙角都让你给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