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亲舅哎！我可算是逮着你了！

  后台。

  热气、汗味、卸妆油的香气，还有那股子尚未散去的亢奋，搅和在一起。

  江川刚一撩开厚重的丝绒门帘，原本嘈杂的化妆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一阵响动，正在卸妆的、换衣服的、还在对着镜子发愣的演员们，只要是看见他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全都站了起来。

  那是对这本子的敬意。

  江川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离得最近的一位老戏骨的肩膀，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化妆镜前。

  蓝天野正拿着卸妆棉擦拭着额头的油彩，见江川过来，还没来得及起身，江川已经大步流星跨了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只还沾着粉底的手。

  “蓝老师，今儿这戏，绝了。尤其是那眼神，那是真把魂儿都演出来了。”

  蓝天野没客套，只是反手拍了拍江川的手背，长舒了一口气。

  “是你这词儿写得刁钻，逼得我不得不往肉里抠啊。”

  正说着，旁边凑过来一张年轻些的脸，还带着没卸干净的胡茬，是李光复。

  这会儿他眼里透着股忐忑。

  “江老师，我……没给您这本子丢人吧？”

  江川转过身，看着这个未来的人艺台柱子，竖起大拇指。

  “丢人？你要是再演好点，底下观众都能冲上来揍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上那么一大截！”

  李光复嘿嘿一乐，转身招呼大家赶紧收拾。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后台的人声渐渐稀落。

  江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了。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准备起身告辞，却发现屋里大半演员虽然妆卸得差不多了，却一个个都没有动身回家的意思。

  有人在那儿干坐着发呆，有人在那儿一遍遍擦拭着道具，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抽烟，烟雾缭绕，却没人说话。

  气氛怪得很。

  蓝天野见江川一脸狐疑，苦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轻轻晃了晃。

  “安定片。”蓝天野把药瓶往桌上一搁，“知道人艺医务室一年开得最多的是什么药吗？就是这玩意儿。”

  江川眉头猛地一皱。

  安定，强效镇静剂，专治失眠和焦虑。

  “这才九点多……”

  “是啊，九点多谢幕。”蓝天野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就着凉水吞了下去，“可这心里的幕，哪有那么好谢？这帮人，刚才还在台上跟特务拼命，还在生死离别，这一卸妆就要回家抱孩子做饭，谁转得过来？这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不吃这个，今晚谁也别想睡，眼珠子能瞪到天亮。”

  江川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药瓶。

  这就是戏比天大。

  这就是把命揉碎了融进戏里的老一辈艺术家。

  他没再多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份沉甸甸的职业操守面前都显得苍白。

  江川冲着屋里还没走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夜色。

  这一夜，江川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没能合眼。

  两天后。

  京都的早晨是被报童的叫卖声唤醒的，但今天的动静格外大。

  《京都日报》、《光明日报》，乃至最权威的几家大报，文艺版头条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刊登了《潜伏》的剧评。

  “人艺近十年不可多得的力作！”

  “一场关于信仰与人性的深度拷问。”

  “由欧阳山尊导演，新人编剧江川执笔的话剧《潜伏》……”

  溢美之词铺天盖地。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褒奖。

  彻底火了。

  接下来的几天，首都剧场的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龙，黄牛票炒到了原本票价的三倍，还是一票难求。

  江川在社里的日子开始变得水深火热。

  “江川啊，你看能不能给大姐弄两张票？我家那口子是个戏迷……”

  “小江，我就要一张，最后排的也行！”

  社里的同事、以前的知青战友，甚至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路子。

  江川被逼得没办法，厚着脸皮去人艺找于是之求爷爷告奶奶，最后统共也就抠出来三五张，转手就被几个老资格的领导给分了。

  周五下班前，办公室里难得清闲。

  柳芝琳手里捧着茶杯，眼神在江川身上溜溜达达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了。

  “哎，大作家，透个底呗？人艺这么大阵仗，这本子给你结了多少稿费？”

  江川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三百。”

  柳芝琳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三百块，那就是普通人快一年的收入！

  “你小子这是发财了啊！”

  旁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的姚莹莹把镜子一合，撇了撇嘴，眼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小柳，你这就外行了不是？三百块算什么？”她那是包打听，消息灵通得很，“我可听说了，人艺这次给江川签的是新合同，除了基础稿费，每演一场，还有分红呢！这戏要是演个百八十场的，你算算那是多少钱？”

  柳芝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这年头，还有分红这一说？

  “真的假的？江川，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藏这么深！”柳芝琳眼睛直冒光，“既然这么有钱，票的事儿你总得给解决几张吧？能不能再弄点？”

  江川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几位姑奶奶，我是真没辙。我自己想看还得在那儿蹲台阶呢，人艺现在的票，那是硬通货，比外汇券还难搞。我是有心无力啊。”

  几人又是一阵调侃，话题很快转到了江川手里另一部稿子上。

  “听说你还有本《鬓边不是海棠红》也要给人艺？”姚莹莹好奇地问，“也是这路数？”

  “还在谈，八字没一撇呢。”

  江川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了过去。

  下班铃声一响，江川简直是逃一般地窜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大门口传达室，还没来得及推自行车，看门的李大爷就把脑袋探了出来。

  “小江！别走别走！有人找！”

  江川脚下一顿，心里一阵纳闷。

  又是来要票的？

  这帮人还有完没完了？

  他皱着眉头刚要往传达室里走，想编个理由把人打发了，突然，一道黑影从门后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子生猛劲儿。

  江川下意识地想躲，却没来得及。

  那人一把抱住他的腰，死也不撒手，脑袋还在他胸口狠狠蹭了两下。

  紧接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嗓门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炸响：

  “老舅！亲舅哎！我可算是逮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