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这怎么叫占便宜？

  “你就别拿大爷穷开心了。”

  “我算哪根葱？万先生那是文坛泰斗，那是给中南海里头那位写过字的。我顶多算个教书匠。让我跟万先生一块儿给你这书作序，那不是要把这书给毁了？”

  他连连摆手，身子更是往后缩，仿佛那本样书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江川，我知道你小子仁义，念着当初我举荐你的那点情分。但这事儿不行，坚决不行。这不光是折煞我，也是折煞万先生。”

  江川却没动。

  他伸手拿起炉盖上的烤红薯，两手倒腾着烫手的热气，掰开一半递过去。

  “刘大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初要是没您那一封推荐信，我现在肯定回巴蜀那个山沟沟里玩泥巴了，哪有机会坐在这儿跟您扯闲篇？”

  刘老头没接红薯，只是叹气。

  “那是你有才华，我也就顺手推了一把，不能占这天大的便宜。”

  “这怎么叫占便宜？”

  江川把红薯硬塞进刘老头手里，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

  “您是我的启蒙老师，万先生是我的进修导师。这书是我的头生子，要是只有万先生作序，外头人怎么看我江川？”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

  “人家得戳着我的脊梁骨骂，说我江川是个势利眼，拜高踩低！说我忘了本，只认大佛不认真神！这厚此薄彼的帽子一扣，您让我以后在文坛还怎么混？”

  这番话把刘老头轰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这歪理邪说竟然还真让他找不出缝隙来钻。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指着江川的鼻子，手指头都在颤抖。

  “你个小兔崽子……这是把大爷我架在火上烤啊！”

  江川一看有门儿，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把钢笔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这就对了嘛！要是没您这篇序，这书我就不出了，印出来我也给它烧了。”

  “尽说混账话！”

  刘老头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接过笔，在那样书的扉页上摩挲了许久。

  “行，既然你小子不怕我这老脸给你丢人，那我就厚着脸皮写两句。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写得不好，你可别哭鼻子。”

  江川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您尽管写，只要是您写的，那就是金玉良言。”

  又闲扯了几句家长里短，江川见夜色深沉，便不再叨扰，推起自行车告辞。

  风雪更大了。

  刘老头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那个年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他也久久没有回身。

  一声长叹，在风雪中散开，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豪。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拿着件厚大衣走了出来，轻轻披在他肩头。

  “老头子，人都走没影了，进屋吧，别冻坏了。”

  刘老头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过身，他握住老伴满是褶皱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老婆子，我教了一辈子书……今儿个，我觉得这辈子，真值了。”

  一周后。

  《钟山》编辑部。

  暖气烧得正旺，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油墨与纸张混合的特有香气。

  沈朝辉大步流星地走到江川桌前，将一本散发着热乎气的新书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那是刚出厂的样书，封面设计简洁大气，黑白琴键如流水般铺陈开来，上面烫金的三个大字《钢琴师》。

  “拿着！还热乎着呢。”

  沈朝辉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江川几乎是把书抢到了手里。

  封皮硬实，纸张厚重，翻开扉页，两篇序言赫然映入眼帘。

  前面是万家宝先生笔走龙吟的大气磅礴，后面紧跟着刘老头朴实无华的真挚寄语。

  刘老头在序里没谈什么高深的文学理论，只是絮絮叨叨地讲了他如何在那个偏远的小县城发现了江川的文字，又如何厚着脸皮把这块璞玉推到了万先生面前。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老教师对学生的拳拳爱护之心。

  看着那一个个铅字，江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年代，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沈朝辉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根据这段时间各地的征订反馈，社里开了个碰头会，把首印数定下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十一万册。”

  整个办公室仿佛都静了一瞬。

  在这个文学刚刚复苏的年代，一本处女作首印十一万，那简直是天文数字。

  沈朝辉紧紧盯着江川的脸，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狂喜、震惊或者是手足无措。

  但他失望了。

  江川只是挑了挑眉毛，手指轻轻划过书页边缘，淡定得就像是听说今晚食堂加个菜。

  “嗯，还行。”

  还行？

  沈朝辉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这小子知不知道十一万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书封神！意味着全国会有几十万人读到他的名字！

  但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这年头实行的是稿费制，不管印多少，作者拿的都是千字十块左右的基本稿酬，印数再多也落不到作者口袋里。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沈朝辉摇摇头，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开会，临走前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别的不说，这名气你是打响了。等着吧，过不了几天，读者的信就能把你埋了。”

  沈朝辉前脚刚走，办公室里的那帮编辑炸了锅一样围了上来。

  “江川！十一万册啊！我的天，你这是要上天啊！”

  “必须请客！今儿这顿你跑不了！”

  “对对对，去老莫！必须老莫！”

  大家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一个个比江川本人还激动。

  江川笑着拱手求饶，把书往抽屉里一锁。

  “各位哥哥姐姐，今儿真不行。我约了人，那是早就定好的局。明天！明天中午，就在咱们社门口的国营饭店，我包圆了，想吃什么点什么，管够！”

  好不容易安抚住这帮热情的同事，江川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拿起围巾就往外溜。

  下午三点，前门全聚德。

  即便是非饭点，这儿依然是人声鼎沸，空气中飘荡着烤鸭特有的枣木清香和油脂焦香。

  江川刚进大堂，就看见靠窗的一张圆桌旁，有个人正站得笔直，挥舞着手臂。

  是林业。

  这小子今天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这儿！江儿！这儿呢！”

  林业嗓门大得半个大堂都能听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认识江川。

  待江川走近，林业立马换上一副戏剧腔调，甚至夸张地退后半步，伸出双手指向江川，像是舞台上的报幕员。

  他对面坐着两个姑娘，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神灵动；另一个留着齐耳短发，文静秀气。

  林业清了清嗓子。

  “二位美女，请允许我隆重介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姑娘和江川之间来回扫视，满脸的与有荣焉。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才华横溢、英俊潇洒，即将用一支笔搅动整个中国文坛的风云人物，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江川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