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王掌柜？！

  万先生这话说得打趣，眼神里却满是慈爱。

  江川赶紧把酒递给张阿姨，也不见外，扶着万先生就往沙发上坐。

  “老师，您这可是折煞我了。这阵子刚到《钟山》驻京办报到，又是跑手续又是整材料，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这不，稍微有点空，立马就来向您汇报思想了。”

  万家宝指了指他，笑着摇头。

  两人落座，茶香袅袅。

  江川也没藏着掖着，把这段时间文讲所结业后的去向，连带着把老家房子卖了、彻底斩断后路的事儿，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说到老宅易主，家里再无亲人时，万家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怜惜。

  老人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川的手背，掌心温热。

  “破釜沉舟，也是一种勇气。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没事多来坐坐，师母做的红烧肉，管够。”

  这话说得江川鼻头微酸。

  江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矫情，转身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叠厚厚的稿纸。

  “老师，这是我最近弄出来的东西，还得请您掌掌眼。”

  万家宝接过那一沓稿纸，目光落在封面上，《潜伏——多幕话剧剧本》。

  老人的眉毛一挑，眼中闪过讶异。

  “这就写完了？”

  也就是前阵子提了一嘴要他写个本子，没想到这小子手脚这么利索。

  江川挠了挠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笑。

  “写完了。昨晚熬了个通宵，把最后一场戏顺出来了。趁着热乎劲儿，特意拿来给您看看。”

  万家宝摩挲着粗糙的稿纸，感叹道。

  “所里那帮老家伙都说你是一条快枪手，写东西又快又好，之前那篇《钢琴师》小说就是一气呵成。看来传言非虚啊。”

  “嗨，也就是这点手速还是个优点了，别的还得练。”

  江川嘴上谦虚，心里却在打鼓。

  这是文抄公的必杀技，但也得小心别露了马脚。

  万家宝也不再多言，戴上眼镜，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晕，开始翻看剧本。

  书房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老式挂钟沉闷的滴答声。

  江川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的硬木椅子上，眼神随着万先生翻页的动作飘忽。

  每隔一会儿，他就起身提起暖壶，轻手轻脚地给万先生的茶杯里续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晌。

  万家宝合上最后一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川噌地一下直起身子。

  “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他是真的在乎。

  这不仅仅是一个剧本，更是他敲开人艺大门的敲门砖。

  要想在这个时代的文艺圈站稳脚跟，光靠写小说还不够，得跨界，得让作品立在舞台上。

  万家宝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眼神看得江川心里直发毛。

  突然，老人笑了。

  “好苗子。”

  简单的三个字，让江川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情节流畅，起承转合都在点子上，人物塑造也很饱满。”

  万家宝顿了顿，手指在剧本上轻轻点了点。

  “不过，还是那个老毛病。有些台词太文，不够嚼头。话剧是说话的艺术，得让观众听着像人话，又有味儿。但这都是小问题，打磨打磨就行。”

  “老师批评得对，我在剧本这块儿就是个小学生，回头我一定好好改。”

  “好剧本不光靠编剧，更需要好演员在排练场上碰出来。”

  万家宝把剧本郑重地收进抽屉里。

  “这本子我留下了。回头我先拿到人艺，让院里的几个老家伙讨论讨论，看有什么问题。要是定下来了，我通知你。”

  一周后。

  江川接到电话，让他去一趟人艺剧场。

  江川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飞驰到了王府井大街22号。

  门口，一个穿着中山装、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正等着他。

  “江川同志是吧？我是林赵华。”

  江川眼睛一亮。

  林赵华！

  这位后来可是人艺的大导，先锋话剧的领军人物，这会儿看着还挺年轻，满脸的英气。

  “林老师好，久仰大名！”

  江川赶紧上前握手，那热情劲儿把林赵华弄得一愣，心想我也就是个青年导演，哪来的大名。

  “万老跟院长打过招呼了，跟我来吧。”

  穿过幽静的走廊，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林赵华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推开。

  江川跟在后面，脚刚迈进去，抬头一看坐在办公桌后那位正低头看文件的老者，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眉眼，那神态，简直太熟悉了。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王掌柜？！”

  办公桌后的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花镜，露出一双充满智慧与笑意的眼睛。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步履稳健。

  “江川同志，你好啊。我是于是之，不是裕泰茶馆的王掌柜咯。”

  江川这才回过神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着人艺院长的面喊人家角色的名字，这也太不专业了。

  “于……于院长，实在不好意思，您那《茶馆》演得太绝了，我这一激动……”

  于是之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爽朗一笑，握住江川的手用力晃了晃。

  “这是观众对我的褒奖嘛。来，坐，快坐。”

  几人落座。

  于是之拿起桌上的那个剧本，正是江川的那份。

  “院里看了你的本子，几个老同志都很兴奋。这种题材，在我们现在的舞台上很少见。院里有意向排这个戏，用你的本子。”

  这可是于是之！这可是人艺！

  “不过嘛，”于是之话锋一转，“还得视我们排练结果而定。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么成熟的结构，这么独特的故事，你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于院长，其实……说来您可能不信。当时我刚从文讲所结业，工作还没着落，心里头挺迷茫的。再加上我这人有个毛病，写东西快，脑子里有了画面，手就停不下来。”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做出一副回忆的表情。

  “万老师那天听我讲完故事，随口提了一句适合改剧本。我回去后，就顺着这股劲儿，赶紧弄了出来。”

  于是之赞许地点点头，随后翻开剧本的一页。

  “对了，既然你是编剧，对于这戏的主演，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脑子里有没有对应的形象？”

  他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道：

  “于院长，这选角……不是咱们人艺的演员，可以用吗？”

  于是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江川会提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旁边的林赵华，又看了看江川，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严肃了几分。

  “不是人艺的演员？目前暂时没有这个先例。我们人艺有自己的演员队伍，而且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江川心头一沉，暗道可惜。

  于是之见江川神色有些黯然，便笑着补充道：

  “不过你也别灰心。我们人艺藏龙卧虎，总能找到适合你笔下人物的角儿。这样，等正式选角结束后，我请你来看看。你最有发言权，觉得不合适的，我们再调整。你看怎么样？”

  这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

  江川哪还能不知好歹，立马点头答应。

  “行！一切听您安排，我对咱们人艺的老师们，那是一百个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