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根大腿，算是彻底抱稳了

  江川便也没再坚持，眼见着石父手脚麻利地把揉光的面团往盆里一扣，盖上微湿的屉布。

  “醒面的功夫，先把菜码备齐喽。”

  老爷子转身从橱柜里摸出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刀工那是相当了得，只听菜板上“笃笃笃”一阵脆响，翠绿的黄瓜丝便整整齐齐码进了盘里。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石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爸，买回来了！”

  小姑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是半瓶褐色的粘稠酱体。

  江川刚想伸手去接，却见石兰左右瞄了一眼，那手指飞快地往瓶口里一探，挖出一小块厚实的芝麻酱，迅速塞进嘴里。

  也是，这年头物资紧缺，纯正的芝麻酱，那可是难得的油水和美味，平常人家也就逢年过节或者来了贵客才舍得去打上二两。

  江川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看见，只把目光移向别处。

  “丫头，愣着干啥？把酱给你江哥，让他帮忙泄开。”

  石父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石兰脸蛋微红，赶紧把瓶子递了过来，江川接过，顺手拿过一只大碗和一双筷子。

  泄芝麻酱是个技术活，水不能一次加多，得一点点兑，顺着一个方向搅。直到筷子挑起酱汁，能连成一条细线不断，就成了。

  “大爷，您瞧瞧，这火候行不行？”

  “行啊小江，是个过日子的手，这酱泄得地道，不挂筷子！”

  面醒好了。

  老爷子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那大擀面杖几下就把面团推成了一张薄厚均匀的大圆片，叠好，几刀下去，宽窄一致的面条就成了形。

  大锅里的水早已滚沸，面条下锅，翻滚几下，点两次凉水。

  趁着煮面的空档，石父把那个充满年代感的粗瓷大碗一字排开。

  酱油打底，撒上葱花蒜末。

  铁勺里烧得滚热的花椒油往上一泼。

  紧接着倒入泄好的芝麻酱，再淋上几滴香醋。

  面条出锅，迅速过两遍井水般的凉水，沥干水分往碗里一扣，码上黄瓜丝。

  “齐活！吃！”

  三人围坐。

  江川也不客气，筷子上下翻飞把面拌匀，那裹满麻酱的面条根根分明，油润透亮。

  呼噜一大口下去。

  绝了！

  “大爷，您这手艺……”江川竖起大拇指，“真没的说，比那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太香了！”

  石父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把剥好的蒜瓣往江川手边一推。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来，就着吃！”

  从雍和宫小院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江川打着饱嗝，脚下生风。

  回到文讲所门口，负责传达室值班的小林正捧着本书在那啃。

  一见江川推车进来，小林眼睛一亮，把书往桌上一扣，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江哥，你可算回来了。下午万芳姐来过一趟。”

  江川心里一动，支住车子。

  “万芳？有事？”

  “大事！”小林把纸条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说是万先生回国了，知道你在文讲所，让你有空过去坐坐。喏，这是万先生家的地址。”

  成了。

  这根大腿，算是彻底抱稳了。

  有了这位爷的点头，以后在圈子里混，谁不得给几分薄面？

  编制的事儿，哪怕这次不成，以后也就是老爷子一句话的事。

  江川把纸条往兜里一揣，车头一转，又冲了出去。

  去见这种级别的大佬，空着手那是万万不行的。

  可买什么也是个学问。

  贵了显着俗，太轻了显着不敬。

  江川骑着车在百货大楼附近转悠了一圈，看着柜台里的烟酒糖茶，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人家什么没见过？

  老老实实买了点当季的水果和两盒点心，包装得体面些，算是尽了晚辈的礼数。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江川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幽静的街道。

  这里的氛围和刚才热闹的大杂院截然不同，梧桐树荫遮蔽了燥热，红砖灰瓦透着股沉稳的书卷气。

  对了门牌号，江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抬手叩响了房门。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却气质雍容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服，眼神温和。

  正是万先生的夫人，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玉茹。

  “是……江川吧？”

  老太太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满头大汗却精神抖擞的年轻人，微笑着问道。

  江川连忙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师母好，我是江川。万芳姐说老师回来了，让我过来拜访。冒昧打扰，您见谅。”

  “快进来吧，老万刚才还念叨呢。”

  李玉茹侧身让开路，并没有去接江川手里的东西，只是引着他穿过客厅，来到一间房门紧闭的书房前。

  “他在里面。”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江川感觉手心有点冒汗。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四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堆满了各种线装书和外文资料。

  万家宝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看一份报纸。

  听到动静，老人放下放大镜，抬起头。

  “老师好！学生江川，来看您了。”

  江川把东西放在墙角，规规矩矩地立正站好。

  “坐。”

  万家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不用那么拘束。你那篇《刷子李》我看过了，有点意思。”

  “都是瞎写，让您见笑了。”江川屁股沾了半个椅子边，腰杆挺得笔直。

  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江川脸上转了一圈。

  “你的文章，风格多变，且已经非常成熟。技巧上，圆熟得不像个年轻人。我真不知道我还能教你什么？教怎么写戏？还是教怎么做人？”

  “老师，您这话折煞我了。能跟在您身边，哪怕不学具体的写法，就是端茶倒水，在您身边耳濡目染，受您的熏陶，那也是我莫大的荣幸，受用终身啊！”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万家宝突然笑了，指着江川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文学功底确实不错，连拍马屁都拍得这么有水平，清新脱俗的。”

  江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那是您教导有方，那是真心话。”

  万家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

  “行了，今天叫你来，就是认认门。既然挂了这个名，我也不能不管。以后有时间，就常过来坐坐，看看书，聊聊天。至于能学到什么本事……”

  老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就看你刚才说的耳濡目染，到底能染出个什么颜色来了。”

  江川大喜过望，立马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我一定常来，肯定把您的门槛都给踩平喽！”

  万家宝哈哈一笑，抬手点了点他。

  “你小子，果然像刘老头说的那样。”

  “刘大爷说我什么？”江川一愣。

  “说你是个猴儿精，给根杆子你就敢往上爬，而且爬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