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最后的努力

  正如他今天对那些老总所说的话，李章丘和李乐平那里，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心理学上的铺垫，时机上的把握，话题的引导，分寸的拿捏……再进一步，就可能过犹不及，会引起警惕和反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秦城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如果这样还不行，那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或者对手的根基远比想象的更牢固。

  纷乱的思绪在疲惫的大脑里盘旋，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没有梦，一夜很快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清晨五点四十。

  秦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这几天养成的生物钟已经让他提前闹铃十分钟醒来。

  睡眠时间不长，但质量尚可，至少驱散了大部分的疲惫感，让思维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他习惯性地点开手机，首先跳入眼帘的是几条推送通知。

  最上面一条，来自“云城发布”官方账号：

  “【云城动态】为深入贯彻落实国家关于推动媒体深度融合发展的战略部署，构建全媒体传播格局，

  促进实体经济与数字化产业协同并进，我市将于近期正式启动‘数字传媒港’重大项目建设招标工作。

  该项目旨在打造立足云城、辐射区域的现代化数字传媒产业高地……”

  官方声明，措辞严谨，四平八稳，看不出任何倾向。

  但在这个时间点发布，无疑是为下午的招标会做最后的官方定调和预热。

  秦城划开，下面接连弹出的，几乎全是关于“小橙子骗局”、“王氏集团揭露行业黑幕”、“正义迟到但不会缺席”之类的自媒体文章和短视频推送。

  标题一个比一个敢说，内容千篇一律地将他小橙子和天海传媒描绘成不择手段的投机者和骗局制造者，而王氏集团则是勇于揭露，捍卫市场秩序的良心企业。

  舆论，依然是一边倒的讨伐。

  经过几天的发酵，这种声浪已经形成了一种政治正确般的氛围，任何不同的声音都会被迅速淹没。

  网络暴力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它能让大多数人丧失独立思考，只跟着情绪的洪流奔跑。

  秦城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些信息，内心波澜不惊。

  这些早就在预料之中，甚至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深知抬得越高，摔得才越狠。

  有意思的是，他还看到一个由“王氏集团官方”蓝V账号在半小时前发布的最新动态。

  没有长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配了一张图。

  文字是：“是狼是狗，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数字传媒港##清朗市场#”

  图片则是一张颇具讽刺意味的漫画：一只瘦骨嶙峋、戴着眼镜、模样猥琐的土狗（脖子上挂着个写有“橙”的牌子），

  对着远处一只威风凛凛、肌肉贲张的狼（身上有“王”徽记）狂吠不止，而狼只是用睥睨的眼神回头瞥了一眼，充满不屑

  秦城看着这条动态，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哈的笑出了声。

  “王天放啊王天放，或者是你背后的文案团队……”

  他摇了摇头，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张拙劣的漫画，

  “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我们出丑啊。连最后半天都等不了，要亲自下场来踩一脚。”

  这种赤裸裸的嘲讽，反而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消失了。

  对手越是嚣张，越是认为胜券在握，可能露出的破绽就越大，逆转时带来的戏剧效果也就越强。

  关掉这些喧嚣的窗口，他看到了苏清月发来的消息。

  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多，在他离开之后。

  消息内容很简单：“秦先生，昨晚我可能有些失态，说了些不合适的话。请别放在心上，我并没有多想。好好休息，明天见。”

  语气客气，疏离，带着明显划清界限的意味。

  试图将昨晚走廊上那一瞬间微妙的气氛归咎于酒精和压力，重新拉回到纯粹的合作关系。

  秦城能想象她发出这条消息时，脸上可能带着的复杂表情。

  他手指动了动，没有过多回应，只回了一个简短的：

  “OK。”

  干脆利落，同样界限分明。

  这样最好。

  做完这些，他将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向卫生间。

  冷水扑面，刺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

  镜中的自己，眼神依旧沉静，不见慌乱，也不见昨夜独自一人时的犹疑。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或软弱的余地。

  今天，是最后一天。

  招标会下午才开始，但早晨的这次和李章丘的偶遇，或许是最后一次能在私下场合与李章丘接触的机会。

  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再加深一点点印象，也可能在下午那关键的时刻，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松懈。

  换上运动装，检查了一下鞋带，秦城拉开房门，走进依旧昏暗的走廊。

  街道空旷，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向着滨江公园的方向，开始了新一天的，也是决战前的最后一次晨跑。

  脚步稳定，节奏如常。

  滨江公园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宁静。

  秦城的脚步踏在湿润的步道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声响，呼吸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白练。

  不多时，那个熟悉的深蓝色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前方。

  秦城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节奏，自然而然地追上，与李章丘并排而行。

  “李叔叔，早啊。”

  秦城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爽笑容，“今天云层厚，估计跑起来更暖和些。”

  李章丘侧过头，看了秦城一眼，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是啊，小秦，你也准时。”

  他的回应不急不缓，保持着长辈的温和。

  两人并肩跑着，偶尔就天气、跑步技巧或路边新挂的公益广告牌聊上几句。

  秦城的表现与往日无异，热情、健谈，又懂得适可而止，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然而，李章丘的心绪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这位在政界沉浮数十年的老手，第一次对一个项目的决策感到了如此明显的犹豫不决。